语气仍然平静,但那层慵懒底下的锋刃已经露了出来。
“打了一辈子仗,何时怕过两线用兵?”
“关中有杨师厚顶著,塌不了天。河北才是心腹大患。”
他撑著御榻坐直了身子,枯瘦的手指点著密信上的字句,一字一顿地说。
“王鎔、王处直这帮东西,骑墙骑了多少年了?你我心知肚明。朕在这个位子上还能坐几年,你比朕清楚。趁朕还喘得动气——”
他的语气忽然沉了下去。
“河北的事,必须在朕手里了结。留给后头那帮不成器的东西,他们守不住。”
敬翔心头一凛。
这是朱温头一回在他面前流露出对身后事的忧虑。
这位杀了一辈子人的皇帝,终於开始意识到自己的时间不多了。
敬翔没有再劝。
不是因为被说服了——两线作战的风险他比谁都清楚。
但他更清楚另一件事:朱温一旦下定决心,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臣领旨。敢问陛下,以何人领兵?”
就在这时,又一份军报被送进殿內。
朱温展开看了一眼,枯瘦的脸上掠过一丝冷笑。
卢龙节度使刘守光发兵淶水,兵锋直指义武军治所定州。王处直告急。
“好个刘守光。”
朱温將军报丟给敬翔。
“替朕帮了个大忙。”
“传旨——命魏博杜廷隱、丁延徽,率兵两万,即刻集结深州、冀州。”
他在接下来的两个字上咬得极重——
“对外只说,『协助』赵王防备刘守光。”
敬翔听懂了。
当年魏博镇节度使罗绍威引朱温入境“助剿牙兵叛乱”,朱温的兵进去之后便再也没有出来。
十万牙兵被屠戮殆尽,魏博镇从此併入大梁版图。
同样的棋路。
同样的开局。
朱温要故技重施了。
但这只是第一步。
“至於统兵之人——”
朱温忽然偏过头,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说不清是嘲弄还是恶意的光。
“朕记得,寧国军节度使王景仁,一直跟朕念叨想领兵打仗?”
敬翔的眉心微微一跳。
王景仁。原名王茂章。
此人本是淮南杨行密麾下的一员猛將,后因淮南內乱出奔,投靠了大梁。
朱温惜其勇武,封了个“寧国军节度使”的头衔——可笑的是,寧国军的地盘早被南边那个姓刘的年轻人鳩占鹊巢,这个所谓的节度使不过是个有名无实的空壳子。
王景仁在洛阳蹉跎了许久,无兵无权,饱受排挤。
满朝文武私底下拿他当笑话——“一个连自己藩镇都没有的节度使”。
如今朱温要把四万王牌禁军交到他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