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旁的宦官慌忙爬著上前递痰盂,被朱温一脚踹翻在地。
痰盂“哐当”滚出去老远,在青砖上留下一道刺耳的刮痕。
然后——
就像一锅沸水被人猛地撤去了柴火。
朱温忽然安静了。
那种安静没有任何过渡。
前一息他还在暴怒咆哮,后一息他就闭上了嘴。
整个人重新靠回御榻上,呼吸一点一点地平了下来,脸上的潮红也一层一层地褪去,露出底下那层病態的蜡黄。
但他的眼神变了。
浑浊散了。
幽光聚了。
那双半眯的老眼,里头没有了狂怒,只剩下算计。
殿內的四名宦官趴在地上,大气不敢喘。
他们已经见过太多次这种“疯了又醒了”的转变。
朱温伸出枯瘦的手指,在空中缓缓点了点。
“传敬翔。”
声音不大。
但比方才的咆哮更冷。
四名宦官几乎是连滚带爬地退出殿门去传旨。
不多时,敬翔匆匆赶到建昌殿。
那双鹰隼般锐利的眼睛扫了一眼殿內——地上有碎瓷片和水渍,柱子上新添了一道茶垢,痰盂倒扣在墙角,一个宦官跪在远处,手背上包著布条,渗著血。
又砸东西了。
敬翔面色不变,在心里默默嘆了口气。
他是朱温麾下谋臣之首,从宣武军起兵时便追隨左右。
二十余年风雨同舟,朱温信他,也忌他。
尤其是这两年,皇帝的性子越来越暴戾、越来越不可捉摸,敬翔每次入宫奏对,都要在心里提前盘算好哪些话能说、哪些字眼必须避开。
如履薄冰四个字,不足以形容。
他在御榻五步外站定,拱手行礼。
朱温將密信推了过去。
敬翔接过,逐字看完。
马匹的鞍印、口音的描述、左眼角有刀疤的年轻男子——他的眉头隨著每一行字一点一点拧紧。
看到最后“铁证如山”四个字时,眉心已经拧成了一个深深的“川”字。
“陛下打算如何处置?”
“你说呢?”
朱温的语气出奇地平静,甚至带著一丝慵懒。
但敬翔太了解他了。
越是这种语气,越说明心里已经拿定了主意。
敬翔斟酌了一下措辞,开口道:“王鎔私通河东,罪证確凿,出兵討伐,名正言顺。但臣有一虑——眼下刘知俊新叛,关中尚未底定,杨师厚虽已收復长安,可岐王李茂贞仍在凤翔虎视眈眈。若此时再开河北战端,两线用兵,钱粮转运恐——”
“怕什么?”
朱温打断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