寨墙内侧,张二爷压低嗓子问姜隐为什么不趁他们立足未稳打出去。
姜隐摇了摇头:打出去?人家在寨门口支了口锅请你吃肉,你好意思打出去?
张二爷愣了一下,不解地重复了一遍那锅肉有什么好吃的。姜隐没有回答,只是用青竹杖指了指寨墙西南方那片竹林边缘,让他仔细看。
张二爷顺着竹杖的方向望去。竹林边缘的灌木丛晃了几下,不是风。几个人影从灌木丛后面探出头来,衣衫褴褛,脸上还沾着洪水留下的泥垢,怀里抱着干瘪的包袱和缺口陶罐。
他们望着寨门外那口咕嘟咕嘟冒热气的铁锅,拼命咽着口水,又不敢靠得太近,只是远远地蹲在竹林边缘,像一群饿极了的野猫。
张二爷眨了眨眼,忽然明白过来了。他压低声音,问先生是不是早就知道会有灾民过来。
姜隐微微一笑:洪灾之后,蜀地遍地流民。莲华教在寨门口架了口大锅煮肉,肉香顺着山风往下飘,飘到山下那些饿了好几日的流民鼻子里,你说他们会怎么办?
他说这话时,青竹杖在垛口上轻轻一顿。目光扫过流民群,在某一个穿灰褐短衣、腰杆却挺得过于笔直的年轻后生脸上停了一瞬。那后生混在人群里,左手始终按在右侧腰间,那是藏短刀的姿势。
姜隐没有出声,只是竹杖在垛口上换了个角度,向身后张二爷的方向微微一偏。张二爷顺着竹杖看去,虎目微眯,手按上了杀猪刀柄。
这时,寨门外,苟香主还在指挥刀手们把铁锅里的肉翻了个面。肉香越发浓了,连他自己都忍不住咽了口口水。
他身旁一个刀手低声说香主要不要先尝一块,苟香主瞪了他一眼,说这是军务,不是野炊。
他话音刚落,便听见身后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回头一看,竹林边缘已聚了黑压压一大片流民。
那些窝棚里的流民其实早就醒了。肉香比粥味霸道得多,像一根无形的钩子,把他们从草席和破布里拽了出来。
最先到的是溪边窝棚区的几十人,然后是竹林深处藏着的散民,像水银一样顺着山坡往寨门前淌。有拄着木棍的老人,有抱着孩子的妇人,有赤着脚踩在碎石上的半大孩子,所有人目光都直勾勾地盯着那口铁锅。
一个干瘦的老妪颤巍巍地走到铁锅前,伸出干枯如树枝的手指着锅里翻滚的肉块,浑浊的眼珠转向苟香主:这肉,是给谁吃的?
苟香主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他身后的刀手低声提醒:香主,这肉是咱们拿来招降寨子的,不是给这些叫花子的。可这话能直说吗?
苟香主还没来得及想出搪塞的话,人群中又有人开口了:莲华教不是说要救我们这些受苦人吗?你们在城门口搭粥棚,在寨门口煮肉,不就是给我们吃的吗?难道只是摆给我们看的?
说话的是个灰头土脸的年轻后生,穿着一件被撕破了的短褐,脚上全是泥,但眼中没有畏惧,只有一股被饥饿磨出来的锐利。
苟香主喉咙发干。他看看铁锅里翻滚的肉块,又看看四周越围越多的流民,心里飞速转着念头。要是硬挡着不给,这帮饿急了眼的流民恐怕不等寨子里的人出来,先把他的刀手给掀翻了。可他要是给了,这锅肉是拿来招降寨子的,给了流民,招降便成了笑话。
他支支吾吾好一阵,最终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排队……都排队!一人一块!
锅盖一揭,流民们蜂拥而上。有人用破陶碗舀,有人用树枝叉,有人直接用烫红的手指捞肉块塞进嘴里,烫得直吸气却不肯吐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