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风袭面,将他满腔犹豫吹离。凌墨琅跃上墙头,隐蔽地疾行,直至听澜院外。
他立在树下阴寒萧瑟中,薄唇紧抿,看向锦照寝屋窗内。琉璃灯照得屋中一片暖黄,像是他永远抵达不了的梦境。
他在人群中隐约看到那个被侍女环绕的少女,听到她语气愉快的说“你们都下去吧,云儿姐姐留下陪我。”
几个侍女说说笑笑地鱼贯而出,露出他朝思暮想的人儿的身影。
凌墨琅却呼吸一滞,眉头紧锁,本能地想对屋中人出手。
只因一眼他便知道,那不是她。
他到底经历了许多历练,迅速调整了情绪,压下凌厉杀气,再将视线挪到一旁的云儿身上——云儿没被调换。
附近还有裴府暗卫潜伏着,凌墨琅强压下对锦照的担心,观望眼前究竟是哪一出戏。
假锦照开了口,却是与方才吩咐侍女时截然不同的陌生声音,不难听但过分的妩媚娇柔,听着不似正派:“都走了~奴家接着给你讲。”
凌墨琅那个皱了皱眉。她怎么配。
云儿利索地拉开椅子坐下,期待地看向廿三娘:“你上午教了我如何摆脱性格软弱,只知找娘亲拿主意的男子,我觉得你的法子很是巧妙,”云儿不动声色地引导,“那我若是想要摆脱对我痴心一片、非我不娶的男子呢?”
凌墨琅听到这里便有了数,千疮百孔的心脏又松又紧地撕扯。
松是因着他对云儿也极了解,她并非叛主之人,知道那女子不是正主,却还能和颜悦色地套她话,证明锦照还活着。且根据她套话的内容能推断出锦照过得很好,还对裴逐珖厌倦了,想要摆脱他。
被痛苦的撕扯是因着他眼前仿佛能看见锦照正在那羁押裴执雪的密室之上,对那人委屈求全。
凌墨琅胸中闷痛,双拳紧握,只能强行转移自己的注意力,继续分析屋中两个女子言行,从细微之处剖析锦照近况。
廿三娘用着锦照的五官,表情与她的声音一般撩。人,那眼波虽不及锦照灵动,却风情万种,让凌墨琅看着时的不适感逐渐强烈。他索性闭眼不再看。
那女子道:“也好说,反其道而行之可破。想想都是什么吸引了他,就一一在他面前毁掉,再找更好的给他觊觎,男人啊,生来贪婪,你给他月亮,还会要太阳,待他回头再看月亮,却会觉得月亮普通得像白瓷盘子一般,自会随手丢弃。”
云儿一呆,怎会如此?
难不成要要摆脱裴逐珖,除非姑娘把脸划花又掏掉脑子?而且她们去哪能找到比姑娘好看的女子?
她急切追问:“若他爱上的是我的无双美貌与过人智慧呢?”
廿三娘投来玩味的眼神,似乎在说,没想到你对自己的误会如此之深。
云儿红着脸找补:“我是说,若那人疯了,认定全大盛无人比我好怎么办?”
哪有那么多疯子,云儿真是多心到魔怔了,难怪到如今都没相中过人,今日她便大发慈悲,多教她些男女之事,心里有个惦记,省得每日都抱着脑袋苦着脸,只想着如何能见她家小姐一面。
思及此,廿三娘向她勾唇一笑,认真无比地回答她的问题:
“要脱离……说简单也简单,说难也难。要在他面前彻底打破自己的形象,例如不修边幅不沐浴不刷牙、打嗝如厕、不依不饶地胡搅蛮缠,吵闹唠叨、贬低他还苛求他,更要表现得完全依赖他,还要花钱如流水,一应金银细软都要把控在自己掌心,他看别的姑娘一眼便一哭二闹三上吊,更要与他的亲朋交恶。总之是做世间普通夫妻,日久天长,他自会冷淡甚至厌恶妻子。但以上法子都有些极端,且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云儿皱着眉,回味着她的话:“开始觉得你所言荒唐,世间平常夫妻的日常生活都大抵是如此,不也都过下去了?……但细细一琢磨,却觉你说得极有道理。怎样浓烈的情感,都经不起一方长久的蓄意破坏。”
廿三娘面露得意之色,为自己满上茶:“那是~奴家见过的……”她似是说错了话,面上窘迫一闪而过,慌忙掩饰,“你想知道什么样的男人最吸引女子吗?”
云儿心道我又不是男的,知道这些有什么用?又转念一想,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免得以后被人骗了,便点头应下,静待下文。
凌墨琅早看出廿三娘出自风月所,且并非良善,又觉得她不配顶着锦照的脸,本已想走,却也被廿三娘的问题绊了脚。
他于情感上一向笨拙,争取锦照的方式他如今回忆起来都十分汗颜,木讷得像是水塘里的呆头鹅一般,只知扑棱着翅膀追在锦照身后恳求。
廿三娘得意地道:“如今世道多艰,人心易变,女子无权独立行走于世间,要的是非她不可的安全感,对方用手段花心思,只要把握好分寸向,花的心思亦刚好能给女子安全感。”
她呷了口茶,又道:“那人最好能让她钦佩,能与她互相降服,同时还要懂她、尊重她、眼里只有她,还要于情事上游刃有余,能让她脸红心跳……”她偏头想了想,“最好再有深不可测的神秘感、力压众人的权赫、合她审美的外形、床榻上相投的意趣,嗯……还要给她她想要的,缺亲情便给她亲情;缺金银便许她金银;缺自由便赠她自由。不能太多也不能太少,冷热也要把握好度……”
“对我来说好似是这样,又不完全是这样……”云儿拧着眉道。
“因为我这是拿现成的举例,细节处稍微改改,甚至只达到其中几条,便足以应付你了。我说的那么长一串,都是帮某个故人仔细分析的他如何能得仰慕女子的青睐。”廿三娘低头喝茶,掩饰自己眼神中的黯淡落寞。
后面的问题就是云儿正经向廿三娘求教如何扮作他人,凌墨琅无心偷师,只静静倚着树看着浩渺星空,压抑着将那女子一掌拍死再拎着云儿去东院找裴逐珖对峙的冲动。
那女子是裴逐珖的人,方才那通分析自是用来帮裴逐珖迷惑锦照。
他的眼神逐渐幽深,裴执雪的话又回响在他耳边,激起他内心深处深埋的暴戾:
“裴逐珖比我还卑劣不堪,你竟又将她拱手相让,甚至连争都不敢争,你才是最可悲的懦夫!”
“你要做谦谦君子,我等卑劣鼠辈可不会给你机会!你看,锦照已经是他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