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择梧理智上不想听。她后来才猜到凌墨琅早与她认识……而裴执雪作为她的夫君都至死不知她识文断字,自己作为她的至交都是今日才知她写得一手好字。
凌墨琅却能仅凭两字便寻到她,救她摆脱裴家。可见两人交情匪浅。
但她仍坐下听锦照将一切娓娓道来。
这并非全为锦照,也是为她彻底对凌墨琅死心。
亲生兄长是害所爱之人前半生流落在外的罪魁祸首,亲生父亲是害死他母亲与未出世弟弟的凶手。
如今想来,他从前能用平静无波而非仇恨的眼神望向她,已经很不容易了。但她直到兄长出征时,还因凌墨琅随手给她的一枝桂花而喜不自胜。
那应当是他想还给锦照的……
尽管锦照只说了凌墨琅偶尔会偷偷教她些东西,省略了她与凌墨琅险些定情的过往与她童年的凄惨,裴择梧还是听得痛哭流涕。
锦照不知裴择梧哭得是她永远无法诉诸于口的爱情,只能茫然地安慰她,亦为自己的前路迷茫。
宫中。
静谧书房里,桌后男子的颀长身影被投在身后书架上,书脊高低薄厚不同让他的影子显出如他本人一样的高深莫测,气势不怒自威。
密探紧张地躬着身子,额上发巾被汗水浸湿。国公爷即将新婚一事在坊间早已流传开来,他本是报无可报才拿这一件充数,殿下却迟迟不答。
难道是嫌他无用要降罪?
正忐忑时,忽听一道破风之声。他本能地闪避,方才所立之处后面的墙上,已深深嵌入摄政王茶盅下的青瓷小托盘。
密探猜测自己今夜是死期到了,惊慌下跪认错,却听案后摄政王沉声道:“不错,身手够了。”
竟是夸奖?他心中一阵错愕,也不敢抬头,保持着匍匐的姿态。
案后矜贵冷肃的声音又响起:“你日后便去看着裴国公的动静吧,俸禄翻十倍,再有类似的消息便直接来报。”
一块令牌砸到他面前的绒毯上,是木质的,其上镂刻纹样罕见,未刻一字,外人看只是一块普通木牌,摄政王的暗卫们却知这意味着什么——有此令者,可以随时见殿下,亦可召集暗卫行事。
他激动的捧起木牌,正欲谢恩,凌墨琅却淡淡一挥手,道:“好好干,不会亏待你。下去吧。”
凌墨琅起身推开窗子,看着又圆了的月,负手而立的背影透出几分孤傲几分萧索。
裴执雪死前的话与中秋那夜锦照与裴逐珖的话一遍遍在心中发酵膨胀,催着他踏出那一步。
去看看她吧,一眼就好。
裴执雪的蛊惑带着炼狱的烈火灼烧着他的双脚——
第89章
男人骨节分明的手指缓缓抚过钟馗面具上怒睁的双眼,唇角抿着一丝自嘲的笑。
钟馗专事捉鬼驱邪、镇守门户,却成了他自小到大欺上罔下的假面。以他的功夫与地位,如今已不必再戴这劳什子,今夜却还是鬼使神差地从箱中翻出了这件旧物。
箱子里散落了些旁人看来绝不会属于他的小玩意——绘着几枝茉莉的羊皮双面鼓、坠着铃铛的牛皮小靴……
严格来说,确实不算他的。
除了手上的面具,旁的都是锦照听闻他死讯后埋葬,又被凌墨琅回来后偷偷挖回来珍藏。
它们是两人十年相伴的证物,也是他宝贵的回忆,更是他荒芜人生中的救赎。
凌墨琅闭了闭眼,将脑中那个狡黠聪慧的美貌少女身影挥散,重将阔别已久的沉重面具戴上。
去见她。
深夜的寒气浸骨,漆黑的天幕缀着点点孤星,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跨过朱红宫墙,一路避过各府侍卫的明桩暗哨,兔起鹘落间便落在了裴府听澜院外。
凌墨琅立在裴府铅灰色的高大院墙外,回想上一次前来。
那一次,锦照在他和裴执雪谈话的短短一个时辰间,就将自己给了裴逐珖。
而他只能强忍灼心之痛,装作镇定,告诉自己那是他自愿给予她的自由。
即便回去便吐了一口血,他还是嘴硬,不愿承认自己有一道深可见骨且无法愈合的伤口。
这次是来做什么?他也不知道。
再求她吗?他早尝试过挽回,甚至放弃了自己的尊严任她踩踏,但也换不回她分毫爱怜,甚至还变相将她推入另一个危急重重的怀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