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七点头:“公子,之前东郡盐商的拜帖中,提到愿引外地良工,助河内郡兴盐铁之业。是否可召他们入郡?”
太生微指尖轻敲案几:“正是此意。明日一早,你派人传信东郡盐商,许他们在解县设分号,前两年免商税,第三年起三十税一。另拨两百亩荒地,供他们建作坊。”
他顿了顿,目光冷峻,“同时,派人暗中查探王氏盐商的账册,若有贪墨证据,即刻扣押。”
韩七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公子这是要……直接动王氏?”
“不是动,是釜底抽薪。”太生微冷笑,“王氏与吕氏盘踞河内数代,根深蒂固,硬夺只会激起反弹。引入外地商户,打破垄断,逼他们降价、增税,待其内乱,再以贪墨之罪名正法。”
韩七连连点头:“公子高明!如此一来,不费一兵一卒,便可夺回盐铁之利。”
太生微继续道:“轵县铁矿亦同此理。吕氏铁商囤积矿石,哄抬铁价,导致农具、兵器皆贵。传信兖州铁商,许他们入郡开采,条件与东郡盐商相同。另派工匠协助,务必快速打造出千套犁头与锄头,优先供给屯田营与羌人。”
韩七记下,犹豫道:“公子,如此大动干戈,是否会让本地豪强生疑?”
太生微摆手:“无妨。流民军压境,盐铁乃军需之本,豪强纵有不满,也不敢公然作乱。”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与其等着流民军打过来,不如我们先设伏。孟津渡的布防,谢昭会处理;盐铁之事,你亲自督办。务必在流民军抵达前,将河内郡的命脉握在手中。”
“是!”韩七抱拳,退下安排。
太生微靠在椅背上,闭上眼,试图休息片刻。一天一夜未合眼,疲惫如潮水般涌来,刚闭眼,便觉意识模糊。
隐约间,他感到身上一暖,似乎有人又给他搭了件衣物。
他拢了拢毛氅,沉沉睡去。
谢瑜刚要开口说话,却被谢昭横了一眼。
他讪讪闭嘴,跟着谢昭轻手轻脚退出议事厅。
两人退出厅外,谢瑜忍不住低声道:“堂兄,公子这些日子忙得连轴转,批文书、巡马场、筹军务,怕是连顿囫囵饭都没吃上。”
他挠了挠头,“说起来,公子比我还小一岁,怎就担得下这许多事?”
谢昭瞥了他一眼,低声道:“公子天命所归,自有常人不及之处。你少叽叽喳喳,扰他休息。”
他顿了顿,“方才本想禀报孟津渡的布防安排,见他睡了,便先等等。天亮,我就会带三万兵马出发,你留守郡城,护好屯田营。”
谢瑜点头,嘀咕道:“公子劳心劳力,瞧着怪让人心疼的。”
谢昭没再说话,带着谢瑜往外走。
刚到府衙外院,迎面便见太生明德站在廊下,负手望雪。
雪粒落在他的鬓角,映得霜发更白。
谢昭犹豫片刻,上前拱手:“太生大人。”
太生明德回头,脸上带着一丝疲惫的笑:“谢将军,深夜造访,可是有要事?”
谢昭抱拳:“末将奉公子之命,明日带兵前往孟津渡布防,特来禀报。”他顿了顿,低声道,“河东郡急报传来,流民军已破安邑,冀州战事恐更凶险。”
太生明德闻言,目光微微一黯:“冀州……宏儿还在那里。”
他叹了口气,“乱世之中,生死有命。宏儿若能平安,自是福;若有不测,也是天意。河内郡如今安稳,微担此重任,我已无憾。”
谢昭心头微震,拱手道:“太生大人放心,宏公子吉人天相,定能无恙。末将此去孟津渡,定守住黄河天险,不让流民军南下半步。”
太生明德点点头,目光重新投向雪幕:“如此,有劳谢将军了。”
雪花簌簌落下,廊下的灯笼微微摇晃。
谢昭与谢瑜告退,步入夜色。
晨光微曦,雪后的怀县府衙笼罩在一片薄雾中,院内的梅树枝头挂着点点冰凌。
太生微醒来,身上还披着昨夜谢昭留下的毛氅。
他微微一怔,方知谢昭与谢瑜昨夜来过。
他将氅衣叠好,放在案几一角,心中泛起一丝暖意,随即被堆积如山的政务压下。
韩七早已等在厅内,手中捧着一叠竹简,旁边还放着几封新到的拜帖。他见太生微进来,忙上前道:“公子,昨夜您歇下后,解县王氏与轵县吕氏的账册已派人去查。东郡盐商那边也回了信,说愿即刻派人来河内,商议设分号的事宜。”他顿了顿,递上一卷羊皮纸,“这是轵县铁矿的开采旧档,吕氏这些年私扣的矿石怕是不下千斛。”
太生微接过羊皮纸,展开一看,字迹密密麻麻,记录着吕氏每年向郡府缴纳的矿石量与赋税。他冷笑一声,指尖点在某行:“吕氏每年报称铁矿产量不足百斛,实际开采却近千斛,差额去哪了?怕是都进了他们的私库,铸成农具、兵器,高价卖给屯田营和郡兵。”
韩七点头,皱眉道:“王氏盐商更甚。解县盐池年产五万斛,他们却只报五千斛,余下四万五千斛要么囤积,要么卖到外郡。按二十税一的官定税率,本应缴纳万斛盐税,如今只纳千斛,私吞税额折钱七十二万。百姓买盐每斛需八百钱,而王氏私盐竟卖到一千五百钱,直逼饥年市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