阁内温暖如春,数个炭盆烧得正旺,驱散了所有寒意。
梳妆台前一尘不染的铜镜,映出宁琬瑶此刻的身影。
她身上穿着的,正是明日大婚时才正式穿戴的、沉重无比的太子妃大装礼服——深青色的织金云凤纹祎衣,繁复的霞帔,缀满珍珠宝石的九龙四凤冠暂时搁在一旁的锦盒中,即便如此,剩余的服饰也已华美庄重到令人窒息。
她静静地坐在镜前,任由母亲和两位最有经验的老嬷嬷,最后一次为她整理发型、抚平衣襟的每一丝褶皱。
镜中的少女,容颜在烛光下愈发显得莹润如玉,眉眼如画,只是那双清澈的眸子里,此刻盛满了复杂的情绪。
紧张,是必然的。
明日她要踏入的是天下最尊贵也最复杂的宫廷,成为亿万臣民瞩目的太子妃。
母亲和嬷嬷们这些天反复的叮嘱,那些繁琐到极点的礼仪,那些关于“端庄”、“贤德”、“子嗣”的教诲,沉甸甸地压在她的心头。
忐忑,亦挥之不去。
宫廷生活是怎样的?皇后娘娘是否和蔼?那些嫔妃、命妇是否好处?东宫……又会是怎样的天地?
太子他……明日之后,他们就是真正的夫妻了。
她抬起手,轻轻握住了胸前衣襟内贴着肌肤的那枚温润玉佩——那是太子之前赠她的信物。
冰凉的触感让她纷乱的心绪稍稍安定。
她对着镜中的自己,微微弯起了嘴角,眼中闪过一丝光芒。
母亲似乎察觉了她的心绪,停下动作,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声音温柔却有力:
“瑶儿,别怕。我儿这般品貌才德,定能胜任。太子殿下是明理之人,你只需做好自己,谨守本分,但也不失气度。往后,宁家是你的后盾,但更多的,要靠你自己了。”
宁琬瑶用力点了点头,声音虽轻,却清晰:
“娘,女儿明白。女儿……不会让父亲、让太子殿下失望的。”
十二月二十三,寅时初刻,正是黎明前最黑暗、最寒冷的时辰。
紫禁城内外,早已如同上紧了发条的精密机械,开始全速、无声地运转起来。
东宫,寝殿内灯火通明如同白昼。
数名司礼监太监、礼部官员早已肃立等候。
朱慈烺在内侍的服侍下,褪去常服,开始一层层穿戴那套沉重、繁复、象征着储君最高礼仪身份的太子衮冕。
玄衣纁裳,上织日月星辰、山龙华虫等十二章纹;头戴九旒冕冠,白玉珠串微微晃动。
每一样配饰,每一条丝绦,都需严格符合礼制,不容半点差池。
朱慈烺神色平静,配合着内侍的动作,任由他们将这身代表着无上尊荣也束缚着行动的礼服穿戴整齐。
当最后一条玉带扣好,他整个人的气质也为之一变,少了几分平日的随和,多了几分属于储君的、凛然不可侵犯的威仪。
寅时三刻,吉时。
在礼部、鸿胪寺官员的引导和全套太子仪仗的前导下,朱慈烺步出东宫,在依旧漆黑的夜色和宫灯长龙的映照下,先至奉先殿。
殿内烛火通明,供奉着大明列祖列宗的神位。
朱慈烺在赞礼官的唱引下,焚香,跪拜,诵读告文,向朱元璋、朱棣等先帝禀告今日大婚之事,祈求祖宗庇佑。
整个过程庄严肃穆,香烟缭绕,只有礼官清越的声音和朱慈烺沉稳的应答在空旷的大殿中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