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川侯世子不愿意多说,随便一句,表示自己的哀伤已远,该说不说,虽然对锦川侯之死多有疑虑,但他死了,的确是让锦川侯世子轻松很多,有种拨云见日的豁然开朗。
荣王世子绕着火盆走到右边儿,在那一堆卷轴之旁,随意打开一张看了看,轻笑:“这么好的画,该留着的。”
“人都死了,还留着画做什么。”
锦川侯世子颇为厌恶地抽出荣王世子手中画卷,投入火盆之中,火盆不算太大,是常备书房处理废纸的那种,这一幅画卷有些长,无法完全横放如火盆之中,动作一大,火星子冒出来,溅落在衣服上,一眨眼就多了些黑点。
“也小心些,别闹出事来。”
荣王世子话里有话,往后退了一步,避开那些火星子。
锦川侯世子捏着火钳,把那发出噼啪爆竹声的卷轴翻开一些,任由那火舌张扬,熊熊火焰,在他的黑眸之中跃动,格外畅快。
他紧盯着火盆,头也不抬地说:“能有什么事儿,若有什么,我等着就是了,这偌大的锦川侯府,也不过还有我一个罢了。”
锦川侯跟瓮町侯的婚事谈下来了,但随着锦川侯一死,锦川侯世子就把这门婚事给退了,他本就不喜欢那郑佩,更不喜欢那恍若买卖一样的婚约,借着锦川侯之死,倒是能够以守孝为名,退掉婚事,不去耽误那郑佩青春。
“你这是要孤家寡人啊!”
荣王世子早就知道锦川侯的变故,自从皇帝未曾给予死后加恩,锦川侯府的门庭就冷落了很多,锦川侯世子不仅不着急,反而又是退婚,又是遣散下人,这才多久,这庭院中的花木都少了修剪,多了些野趣。
“我可没你那么多想头。”
锦川侯世子回怼一句,他的脾气也不是那么好的,由不得荣王世子反复试探。
荣王世子不死心,又道:“若你真的没什么想的,倒不如帮我一把,你知道我想要什么,毕竟,我看你也不是真的愿意帮信王。”
“呵呵。”
锦川侯世子一声冷笑,若是锦川侯还在,压着他帮信王,他没什么可说的,但现在他不在了,他凭什么要去帮信王,何况,信王都已经成了闲散宗室了,以后还能有什么出息?
想要小宗变大宗,这个想头的人可多得是,且轮不到被出继的信王。
“那我就要帮你了?我跟你的关系,还没有到这份儿上吧?”
锦川侯世子知道自己手中留存的东西有什么样的价值,并不意外荣王世子找上门,不仅仅是荣王世子,在处理葬礼的这段时间,或明或暗的试探不知道有多少。
锦川侯就不是一个谨慎人,他在兵器局搞的那一堆烂账,可真的瞒不过别人的眼,以前不问,不过是把他当做信王一派,不想得罪背后的信王,免得日后真有一日信王得登大宝,被对方秋后算账。
即便信王如今被出继,但总还有些人觉得当今不会那么狠心,说不得哪一日就有转机,也就不敢过分逼迫,倒是这一位,胆子够大,就这样直接找上门来。
“那些东西,对我来说还有用,对你来说,就是烫手的山药,我劝你,能扔尽早扔,免得最后玩火自焚。”
荣王世子说着,又走近两步,借着一站一蹲的身高差,拍了拍锦川侯世子的肩膀,他的动作轻且快,不等锦川侯世子甩开他的手,他就先一步完成了动作,再次退后,拉开了距离。
显然,他并不准备就此跟锦川侯世子结成什么联盟,只是要那份东西而已,锦川侯世子本身,并没有什么价值了。
锦川侯世子看出来了,冷笑,就凭这样,他还敢上门来,可真不怕自己打他出去。
“咳咳……”
行动有风,风一大,烟尘就大,锦川侯世子咳嗽两声,面上浮现出一层红晕来,倒把那气笑之意稍解,他也不想过分得罪荣王世子,平复咳嗽之后,冷静许多,说:“我可以把东西交给补风使……”
“你这是脑子糊涂了,生怕自己活得太久?”
荣王世子打断锦川侯世子的话,把他的虚张声势捅破,锦川侯私下里做的那些事情,也许皇帝都知道,但到底无凭无证,再加上人都死了,也算是事情了了,烂账填了,但若是把那账本子和关键的人物送上去,很好,这是生怕证据不够充分,不能够判死刑是吗?
锦川侯世子一噎,这个逻辑是对的,目前来看,虽然皇帝也许有拖着不让他袭爵之意,但还没有继续追责之意,可若是他把“罪证”交上去,那皇帝不想处理也要处理了。
他还真没有这么着急找死的。
“这条路你走不通,剩下的,你觉得那些皇子皇孙,哪个肯收这些东西?”
荣王世子不紧不慢地开口,继续给锦川侯世子理清思路,“东西是好东西,但他们未必愿意脏了手,倒不如给我,我是没那么计较的。”
锦川侯世子沉默了,好久没有回应,默默地往火盆之中放置画卷,看着那烟灰飘起又落下,有一个卷轴似是香木,燃烧起来的清香弥漫在室内,本是清雅木香,却因明火燃烧,多了些焦灼之气,隐隐逼人。
荣王世子没有再开口,就立在火盆之前,静等着锦川侯世子的回话,他知道他一定会答应的,因为他的选择本来就很少。
当今何等雄才伟略,执政多年,经验手段,处处不缺,要在他眼皮子底下搞鬼,还真要有点儿胆量和头脑。
那几位皇子,豫王不必说,早就已经被排除在外了,如今又少了信王一个,剩下的,荣王世子不敢说自己比他们都强,明面上他的确比不过,就是个京城纨绔,但暗地里,他所要掌握的,可比那几个多多了。
别的不说,只说消息,哪怕是补风使,也未必有他这份敏锐吧。
荣王世子为自己暗中的力量略有得色,微微抬起的下巴自信张扬,仿佛还是那个纨绔的模样,但又好似哪里有些不同。
毕剥的声音又开始响起,新的卷轴很快化为飞灰,锦川侯世子再开口,嗓音若有几分暗哑:“好,我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