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刚在隔壁街区安顿好。
莉齐娅含糊地说,她想呆在家。
“好吧,一个秘密,还是约定?”玛丽姑妈宽容了她,只说要是有人来访一定要让林格太太陪在身边——伯伦特府的管家太太。
她咬重了“有人”这个字眼。莉齐娅听着有些害羞,“别猜了,姑妈。我会的,一定让林格太太不离身。”
她吻了吻她,穿着那身漂亮的黄裙子,把玛丽姑妈送出了门。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突然就像个刚恋爱的小女孩,她从未有过这种感受。
昏头昏脑的。
就像弗雷德,那时候他比她高兴许多。但她好像只是喜欢,就跟喜欢漂亮的小东西一样。
真是奇怪。
她转而打开钢琴,一首首漫无目的地弹着曲子。
她弹起了悲怆的,降a大调如歌的柔板。她偏爱一三乐章多点,但现在,却难得地感受到了一股子宁静。
她和弦弹得很漂亮,指尖和第一关节轻声地弹着。到旋律的起伏攀升后,她停了下来。
太柔美了。她现在内心一点也不复杂,既不困苦也不矛盾。
她是全然的高兴快乐。
那就弹莫扎特吧,她拿起谱子,随意翻到一页弹起了一支协奏曲。
一遍过后,她轻轻地皱起眉。
就是弹不好莫扎特。
在她还是个孩子时确实不错。
但是加一块她已经活了四十年了。
她现在有股世故的天真。
受不了。
她转而顺手弹起后世的曲子,没人的时候她总爱这样。浪漫乐派的那些,印象主义,德奥系,俄系,柴可夫斯基的芭蕾音乐,还有斯克里亚宾。
她自由自在地弹着,一首又一首。
她有着令人嫉妒的天赋,她乐感很好,情感饱满,她肖邦弹得尤其地好。
但她练得不是很认真,全凭热爱弹着,有时候能弹一天,有时候草草地弹上几首。
她对炫技类的作品不太上心。
她自己写曲子只喜欢写旋律,和弦全凭感觉,顺手弹出来的就足够流畅优美。
她逐渐对德奥派的理性秩序质疑,新起的印象派不讲调性,相信色彩,只有美是永恒不变的,完全符合她的胃口。
她总是想,也许她按老师说的,去入学英国皇家音乐学院,能走出不一样的路。
她会成为一位女性钢琴演奏家,作曲家?
开拓新的领域,就像他们总在说的现代派。
在男性主宰的音乐领域挣出自己的天地。
但是她想证明女性也能学习自然科学,不止文学艺术。她以优异的成绩从伦敦大学地理系毕业,撰写的论文得到了麦金德的赞扬。
邀请她去牛津大学,他的门下攻读地理硕士学位。他主张自然地理学和人文地理学作为统一的学科,正是她所追求的。
她13岁就读了叔叔送她的麦金德《不列颠与不列颠的海洋》一书,她读遍了每一本著作。
她对他后来的地缘政治学,很感兴趣。
也许她能一直读到博士学位,加入英国皇家地理学会,甚至成为一名被聘用的女讲师。
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遗忘妥协的呢?
她缓缓弹起德彪西的亚麻色头发的少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