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越听越糊涂:“他们感情到底有没有破裂?”
赵德厚看了我一眼,放下茶杯:“颖颖,你在城里待久了,有些事情可能看不懂。你姑妈跟你远舟叔这个婚,表面上看是感情问题,根子上不是。”
“那是什么?”
“是钱和尊严。”赵德厚说,“你远舟叔当年入赘,写了那个字据,一个月拿三百块钱补助,后来涨到五百,再后来涨到一千。你姑妈手里攥着那个字据,就跟攥着他的命似的,动不动就说‘这是我的家,你是我雇的’。你想想,哪个男人受得了这个?”
“可他当初是同意的啊。”我说。
“同意是一回事,受不受得了是另一回事。”赵德厚叹气,“忍了十几年,你爷爷在世的时候他还有个人陪着,你爷爷一走,他在那个家里就是孤零零一个人。你姑妈女儿嫁到外地了不回来,你姑妈又整天对他呼来喝去的,他一个人对着四面墙,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我想起爷爷临终前拉着我的手说的话,心里突然堵得慌。
“那姑妈说的那个陈耀祖呢?是真的吗?”
赵德厚哼了一声:“真的假的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姑妈拿这事刺激他。她想离婚,又不想分财产给他,就说他跟别人好,说她对他没感情,说当初结婚就是为了找个免费的劳动力。”
“这么过分?”我皱起眉头。
“你姑妈的嘴,你又不是不知道。”赵德厚苦笑,“得理不饶人,没理也能搅三分。远舟那个人老实,不会说不会闹,全都闷在心里。”
我沉默了。
赵德厚接着说:“现在村里人都骂你姑妈忘恩负义,可骂归骂,法院怎么判是法院的事。远舟说了,离就离吧,他不拦着,但有个条件——这些年他对你姑妈家尽心尽力,你得补偿我。”
“他要什么补偿?”
“十万。”赵德厚竖起一根手指,“他说他这十几年在村里打工挣的钱,加上你姑妈给他的补助,连起来不到二十万,他只要一半,算是对他的良心有个交代。”
我不知道该怎么评价这个数字。十万块钱,对城里的有钱人来说不算什么,对远舟叔来说可能是他认为自己能拿到的最大体面。
“姑妈肯给吗?”我问。
赵德厚摇头:“你姑妈那个人,一分钱都能攥出水来,十万块她舍得给你远舟叔?做梦吧。”
从赵德厚家出来,我去了姑妈家。院门开着,石榴树还在,比十几年前粗壮了许多,红艳艳的花开得正盛。姑妈坐在院子里择菜,看见我来,眼皮抬了一下又低下去了。
“回来了?”她的声音淡淡的。
“姑妈。”我搬了个小板凳坐在她对面,开门见山,“你要跟远舟叔离婚?”
“他跟你说的?”姑妈放下手里的菜,看着我。
“赵爷爷说的。”
“老赵头那张嘴,又嚼什么舌根了?”姑妈哼了一声,“我不跟他过了,不行吗?婚姻自由,我跟他不合适了,想分开,犯法吗?”
“不犯法,可远舟叔在你家伺候了你十几年,伺候了爷爷到老,你要离婚,总要给人一个说法吧?”
姑妈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溜圆:“说法?什么说法?我给他的钱一分没少,白纸黑字写着,他干活我付钱,银货两讫,谁也不欠谁!他要什么说法?”
我看着姑妈,突然觉得这个熟悉的面孔变得陌生起来。
“姑妈,你对远舟叔就一点感情都没有?”我问。
姑妈的嘴唇动了动,眼神闪了一下,但随即恢复了那种坚硬的表情:“感情?我跟他有什么感情?要不是当初看他可怜,我会嫁给他?”
我深吸一口气:“那陈耀祖呢?”
姑妈的脸腾地红了,声音猛地拔高:“谁跟你说的?是老赵头那个老不死的吧?他一天到晚就知道编排我!我在镇上认识几个人怎么了?我连交朋友的自由都没有了吗?”
她的声音在院子里回荡,惊飞了石榴树上的麻雀。
我突然想起那个琼瑶剧里的说话公式,姑妈这一嗓子,活脱脱就是“口语切口+情绪过载”的完美演绎。可这不是演戏,这是真实的生活。我坐在那里,看着姑妈涨红的脸,听着她急促的呼吸,忽然意识到她不是不心虚,她只是不愿意承认。
我沉默了一会儿,问她:“你想过远舟叔的感受吗?”
姑妈别过脸,声音低了下去:“他有什么感受?他不过就是个……”
话没说完,她停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