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就是他说最近兵荒马乱,海伦娜四面出击,诺夫哥罗德不太平,叫咱们早些离开,莫被大公给抓住了……”
谢令君闭了闭眼,胸口微微起伏,再睁开时,那双秋水中已是一片冷冽:“你……真是个笨蛋!”
桃谷花被她骂得一缩脖子,嘴唇扁了扁:“我……”
“咱们对外的身份是流落到诺夫哥罗德的华夏商人,寻常百姓。他突然说‘别叫大公抓住’,这话便已露了破绽。
诺夫哥罗德的百姓,犯什么事会被大公抓住?
无非是得罪了贵族、犯了王法。
可你一个小丫头片子,他何出此言?分明是他早就疑心咱们是赏金猎人,甚至……已经猜到咱们便是‘东方铃兰’了!你这般回答,不是正中他的下怀么?”
桃谷花脸色刷地白了,手心都沁出汗来:“那……那怎么办?咱们现在便出城?”
谢令君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咬牙道:“我本想着,干完这一票便带你去更南边,寻个安稳地方避一避风头。可现在看来,咱们怕是早就暴露了。
诺夫哥罗德大公米哈伊尔追查‘东方铃兰’已有数月之久,几次设伏都被咱们避了过去。
如今想来,那普丁……只怕是他放出来的诱饵,咱们上当了!”
桃谷花急道:“那他既然知道咱们要刺杀波洛茨克大公伊万,为何还眼睁睁看着师傅得手?他若提前通报伊万,咱们今日岂非自投罗网?”
“首先,咱们行动的时间从来都是临时定下,便是普丁想通报,也赶不上趟儿。
其次,你莫忘了,今日我是扮作那妓女海伦进的城堡。易容之术,这些蛮夷哪里见过?便是米哈伊尔派了人暗中盯梢,见进城堡的是个金发碧眼的斯拉夫女人,他们只会以为是那海伦如期赴约,哪里会想到早已换了人?”
她顿了顿,声音更冷了几分:“我估摸着,米哈伊尔的算盘是静观其变。等咱们刺杀成功后,自觉事了,回去要尾款,到那时他便能人赃并获,坐实了咱们便是‘东方铃兰’。
他宁可牺牲一个伊万,也要将这搅得诺夫哥罗德天翻地覆的刺客连根拔起,这笔买卖,他算得清楚。”
桃谷花咬着下唇,恨声道:“该死!如此说来,那赏金工会里,也出了叛徒!否则普丁怎能知道咱们便是接了那委托的人?”
谢令君沉默下去,半晌,才幽幽道:“普丁是诱饵也罢,赏金工会出了叛徒也罢,如今说这些都迟了,眼下怕是走不成了。
咱们先去西城那间新租的屋子躲一躲风头。
诺夫哥罗德本是多种族聚居的邦国,城中诸侯林立,米哈伊尔虽是名义上的大公,却也不能一手遮天。
只要挨过今夜,待风声稍缓,再从长计议。”
桃谷花用力点头:“嗯!”
说话间,六龙已穿过数条窄巷,终于拐进了一条僻静的平民小巷。
巷子两侧皆是低矮的木屋,墙皮剥落,屋顶覆着厚厚的茅草,透着一股寒酸却安宁的气息。
桃谷花正欲纵马进去,谢令君忽然一勒缰绳,另一只手猛地按住了桃谷花的马辔。
“且慢。”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几如耳语。
桃谷花被她这一按,戛然止步,顺着师傅的目光向巷内望去。
巷子里静悄悄的,甚至有些诡异。
往常这个时辰,巷口第一间木屋里住着的莎拉波娃大妈,早已起身生了炉火,揉好了黑麦面团,正在铁板上烙那香喷喷的薄饼,准备天明后挑到集市上去卖。
她家的烟囱此时本该冒着袅袅的灰烟,空气中也该飘着焦香的麦气。然而此刻,那烟囱冷寂无声,门窗紧闭,连一丝灯火都无。
再往里看,巷子深处那间半掩着门的矮屋,是妓女米拉的住处。
米拉是个底层妓女,收费低廉,白天黑夜从不歇业,隔着三间屋子都能听见她那高亢的、不知羞耻的叫嚷声,往往叫到天明方歇。
可今夜,那条巷子听不见半点声响,静得出奇。
谢令君的瞳孔骤然收缩,她毫不迟疑,猛地拨转马头,同时低喝一声:“小花!咱们暴露了!走!去临水磨坊!”
桃谷花虽然年幼,却早已被这一路的腥风血雨磨出了警觉,二话不说,一夹马腹,那“六龙”便如得了令的良驹,悄无声息地转过身来,迅速消失在巷口另一侧的阴影之中。
身后死寂的平民巷中,某扇紧闭木窗里,漏出一记细微金属铮响,伴着一声几不可闻的咒骂,转瞬散入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