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心锁,终究要自己解。
窗外的飞瀑,依旧轰鸣不休,水汽氤氲,虹光幻灭。
殿内的冷梅香,丝丝缕缕,沁人心脾,却化不开那沉淀在岁月与命运里的,厚重如山的无奈与期许。
问剑州,渝国京都,皇城。
秋日的阳光穿过高耸的坊墙,洒在纵横交错的青石板街道上,暖洋洋的,驱散了清晨的些许寒意。
长街之上,人流如织,车马粼粼,吆喝声、谈笑声、叫卖声、铃铛声、车轮碾过石板的轱辘声……种种市井之音混杂在一起,喧腾鼎沸,充满了鲜活蓬勃的生气,与南焱州边境的肃杀紧张,灵溪山脉的清冷孤高,恍如两个世界。
空气里弥漫着复杂而诱人的气味:刚出炉的“军屯锅盔”焦香,麻辣鲜香的“椒麻鸡”味道,甜腻腻的“糖油果子”甜香,还有酒楼里飘出的酒气、茶肆溢出的茶韵、药铺散发的草药苦香,以及行人身上沾染的淡淡汗味、脂粉香、尘土气……共同糅合成这座万年古都独有的、浓墨重彩的、深入骨髓的烟火气息。
苏若雪走在这片熟悉而又陌生的喧嚣里。
国是熟悉的国,乡音是刻在骨子里的乡音,连空气中那份霸道浓烈的麻辣鲜香,都让她喉头不自觉地滚动,腹中传来清晰的鸣响。
可这座问剑州的心脏——京都皇城,她却是实实在在的头一遭来。
脱离了玉女宗,虽前路茫茫,生死未卜,心头却莫名地松快了许多,仿佛卸下了一副无形的重担。
颇有几分“无官一身轻,散诞林泉客”的疏阔自在之感,连脚步都轻盈了几分。
只是这份轻松之下,却沉沉压着一件更重要、更紧迫的事——
打听爹爹苏丰年的下落。
过去十余日,她几乎跑断了腿,踏遍了皇城中可能与兵籍、边军事务相关的衙门:兵部、枢密院、殿前司、侍卫马军司、军头司、进奏院……甚至最后连皇城司的门房都试着递过话。
结果呢?
结果是被当作皮球,在各个威严森然的衙门口踢来踢去。
兵部说归枢密院,枢密院大门让她找殿前司,殿前司推给枢密院兵房,兵房主事恰好被弹劾闭门谢客,军头司只知去年发饷时人还在,侍卫马军司名册遭了火灾不全,进奏院要等三个月后,皇城司的门房收了点碎银子,答应“有机会帮忙问问”,便再没了下文。
那些身穿各色官袍、头戴不同幞头的官吏、书吏、军士,面对她这个衣衫朴素、面容稚嫩、口称寻父的民间少女,态度或冷漠,或敷衍,或同情却爱莫能助,或直接不耐驱赶。
她就像一滴水,试图融入这片由规矩、权责、文书、程序构成的庞大官僚海洋,却瞬间被吞噬、稀释,连一丝涟漪都未能激起。
最初,她心中不无怨怼,甚至感到一阵冰凉的悲愤。
爹爹为国戍边,浴血沙场,家书渐稀,直至最后音讯全无,生死不知。
而朝廷这些食君之禄的衙门,却连一个普通边军士卒的确切下落都查不到、不愿查、或“不能查”?
这算什么?
马革裹尸是荣耀,可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连个确切的交代都没有,对家人而言,是何等的残忍与不公?
这兵,当得值么?
然而,随着她奔走打听,听到的、看到的越来越多,那点个人的怨愤,渐渐被更大的震惊与忧虑所覆盖。
妖族北侵,与灵族混战;海族南扰,兵临镇海城下;陈国与宋国两大修真国战事正酣,波及数个小国;连宿敌武国,也传来整军备战、蠢蠢欲动的消息……
整个南域,仿佛一个巨大的火药桶,各处火星迸溅,随时可能彻底引爆,将亿万人族卷入无边的战火与杀戮之中。
与她打听爹爹下落这件“私事”相比,这些关乎国运、族运的“大事”,显然更能牵动那些衙门里大人物们的神经。
一个普通边军士卒的踪迹,在如此动荡的时局下,显得那么微不足道,那么无足轻重。
“难怪……难怪无人理会。”
苏若雪坐在街边一家名为“食味轩”的面馆里,望着面前热气腾腾、红油赤酱的牛肉面,心中一片冰凉,又有一丝明悟。
在时代的洪流面前,个人的命运,如同这碗中漂浮的葱花,看似显眼,实则轻若无物,一个浪头打来,便不知卷向何方。
“吸溜——”
她用力吸了一大口面条,劲道爽滑的面条裹挟着麻辣鲜香的汤汁,瞬间充盈口腔,刺激着味蕾,也暂时驱散了心头的阴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