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云别院立界第七日,魔域下了第一场雪。
雪是灰的,细得像香烬,从终年不见日光的天幕落下来,碰到活人皮肤便化作阴冷水迹。
别院里的仙修不惯鬼气,入夜后都在门前点一盏驱魂灯,远远望去,焦黑荒原上仿佛重新生出一串星火。
江离在灯下画阵。
断魂台、阴河、十二处鬼脉,连姜惟留在西南灵枢外的暗哨都落到了纸上。
她画到最后一笔,腕内黑痕忽然发热。
西门玄铁已经熔尽,月印却仍记得那枚阵枢,每逢魔宫换防,皮下便会跳一下。
江离将西南阵眼向左移了三寸。
前七成必须是真的。
三位活了数百年的长老不会相信一张过分顺利的假图,只有让他们亲手斩过鬼哨、踏过真正的薄弱阵脚,最后三寸才足以把整支前军送进噬魂谷。
窗外忽然传来一声鹤鸣。
不是脚踝银铃,是青云问剑台旧时的传讯音。
江离吹灭鬼灯。
巡夜弟子正在东院换值,姜惟派来的十二名监守也守着界碑,一缕极细的剑意却从窗缝探进来,在地面凝成半枚鹤羽,没有惊动任何人。
她推开窗。
谢无尘立在檐下,月白道袍外披着灰雪,左臂缠了三层绷带。
西门那一刀自肘下斜斜划过,姜惟的魔息仍留在伤口里,隔着布也能闻到极淡的焦味。
“阿离。”
他跨进窗,伸手抱住她。
江离后背撞上桌沿。
谢无尘抱得比从前任何一次都紧,像一路从西门找到这里,直到摸到她肩骨才敢相信人还活着。
他的手避开她腰伤,却碰到腕内月印,整条手臂当即僵住。
江离没有立刻推开。
她隔着谢无尘肩头,看见窗纸外压下一道细长鬼影。
监守已经察觉屋内多了一个人,正贴在墙后听。
她心里数着那道影子离窗几寸,又量过谢无尘手臂与自己伤口的距离。
这个怀抱没有唤醒她惯常的防备,身体却僵得像落进一只尺寸不合的剑鞘。
十年婚约里,谢无尘从未这样抱过她。
两人并肩看阵图时,中间总隔一方长案;他替她递茶,手指也会避开杯沿,不留半点失礼痕迹。
那时江离觉得很好,礼数分明,利益也分明,不必猜一只手多停半寸是为了什么。
今夜这双一向克制的手臂越过礼法,她竟在他松开以前,想起姜惟掌心覆住腰伤时总会向上挪半寸。
那点记忆来得太快。江离把它连同月印的刺痛一并压回去,没有让谢无尘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