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治神色一紧,压低了声音:“将军,您身上有血气……可是又添了新伤?”
霍恂道:“没有,不是我的血。”
章治迟疑了一瞬,目光在他身上飞快地扫了一圈,到底还是没忍住,又多了一句嘴:“您身上那些陈年旧伤……要不要找时间让我再看一看?”
章治原是靖州城外一个食不饱腹的赤脚郎中,那年霍恂路过,顺手救了他一命,军中正缺军医,便将他留了下来。打从靖州时他便跟着霍恂,这些年下来,算是军里跟得最久的人之一。
霍恂闲暇时会向他请教些医理药性,这些年下来说是半个大夫也不为过。可霍恂这人偏偏不爱看病。小病自开两剂对付,伤得重了也是只要死不了,就没什么大不了的模样——倒跟里头的乐嫃相似,对自己的身子都不够上心,只让他这个医治的大夫不放心。
怎奈章治劝不动他,也无可奈何。
“不必,都要长好了,有事我自会找你。”霍恂抬步已然走远。
院子里,正是晚饭的时候,谁也没想到霍恂此时会回来,去传晚饭的小厮不得不跑了两趟灶房。
乐嫃将锦盒打开,道:“下午时,昨日的女子带着小童过来道谢,送了两样东西。”
霍恂看了两眼,盒中银簪与玉佩并排放着,银簪素净,玉佩通透,刀工不算顶精细,却颇见用心。
他目光未多做停留,随手将盒盖合上,放回桌面:“你看着办。”
乐嫃应了一声,落座于他身旁,一缕血气若有若无地飘了过来。那气味极轻,实际上寻常人断然不会留意,但乐嫃绝不会错认。
她心念一动,不动声色问起刘县令。
“死了。”
两个字,干脆利落。
乐嫃并不意外,可也不似放松。
很快饭菜上齐了,热气腾腾地铺了半张桌子,碗筷碰撞的细响和菜肴的香气压盖住了那点血腥气。
霍恂先开了口,语气里带有惋惜:“只是他妻儿已先一步携款而逃了,倒是跑得干净利落。”
乐嫃夹菜的手微微一停,偏头看他:“那要如何办?”
霍恂神色平淡,像在说一件不打紧的事:“还得去源州,哪好因为这些事让岳丈岳母久等。也无需另费兵力追捕,怀揣着钱财的孤身妇孺,在这乱世里不见得能落着什么好下场。”
他话音不高,语调也平常,可那话语里的冷意,丝丝缕缕地渗出来,比刀刃还薄。
似是想象到可能的坏结果,乐嫃没有接话,只是低头吃了口饭,慢慢咽下去。
到最后,他也没说要锦盒的东西,乐嫃让孙嬷嬷收了起来。
在甘城又留了五日。
霍恂偶尔半夜回来,她若没醒,就会毫不客气地将她叫醒,让她往里挪。如此一回,使得之后几日,乐嫃都自觉地睡到里侧,生怕他冷不丁半夜再回来。
离开那日,前一夜刚下过整宿的雨,碧空如洗。街道两旁站了不少人,多是自发来送的,或远或近地聚着,不算喧嚷。
这两日悄无声息地死了不少人,城里的气氛喜惧皆掺。新县令上任,被吞并侵占的土地开始逐一清查回收,田册户籍重新统计,将要划田分地,按户授给百姓。
此前还有人议论霍恂手段过于残暴,说他杀红了眼,没了分寸理智,早晚是个忤逆便杀的杀人狂魔。
可甘城这一番整饬下来,让霍恂在平民百姓中尤受推崇,街头巷尾提起“霍将军”三个字,语气里多了几分真切的敬畏。
不知谁在人群中先高呼了一声,紧接着是三两声应和。
乐嫃坐在马车里,话语一字一句清晰入耳。
孙嬷嬷心有忧患,更是认同乐嫃先前所说,这要是哪一天这刀落在了乐家身上呢?
须得牢牢拢住霍恂,巩固这门婚事,她们这些做奴婢的才能跟着安生。
孙嬷嬷看了看岿然不动的乐嫃,霍恂在甘城的这些日,都与乐嫃同歇一室,看起来事态向好,她心里又踏实了些。
车轮辘辘,马车缓缓行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