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屹川没说话。地窖里,油灯的烟细细一线,往上升。
“接下来三日,你照差点卯,照常巡夜。”谢霁昀说,“问话的人再来,问你什么,你答什么,只答一句:那一夜守的是西段,档上怎么写,你就怎么守的。别的一字不知。”
“本来就是西段。”
“档上写的是西段。”谢霁昀说,“你守的是哪儿,你自己清楚。”
凌屹川看着他。看了很久。
“我守的是西段。”凌屹川说,“档上怎么写,我怎么守的。”
“对。”
地窖里又静下来。油灯的油下去了一截,火苗矮了。
“还有一问。”凌屹川说,“西市那个摊子,你怎么知道是崔兆元的耳朵?”
“崔府的采买,每三日去一回。”谢霁昀说,“府里上上下下几百口人,采买买的是炭米油酱,不是炊饼。专程去买两个饼的人,买的不是饼。”
“观察多少日子了?”
“十天。”
“十天。”凌屹川嗤了一声,“你停职才几天。”
“停职之前就在看。”谢霁昀说,“闲着也是闲着。”
凌屹川没言语。半晌,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转身往石阶走。走了两级,停住,没回头。
“你这片瓷,”他说,“磨得挺快。”
“废船坞带回来的。”谢霁昀说,“闲着没事,磨着玩。”
“磨着玩。”凌屹川重复了一遍,也没说信,也没说不信,“留着。比嘴硬。”
凌屹川上去了。脚步声过东厢,过院子,西墙那边轻轻一下,没了。
谢霁昀站在地窖里,掌心里那半片瓷硌着。他到这时候才发觉自己一直攥着,摊开手,掌心一道白印,好一会儿才回血。
他提起油灯,想最后看一眼石龛码好了没有。灯光扫过墙角,扫过刚才凌屹川抵他的那面墙。墙上靠着的旧箱,刚才叫人撞歪了,露出底下一截砖。
砖上有字。
他把油灯凑近了。字是拿利器刻进砖里的,笔画深,填的墨叫潮气浸得淡了,还是认得出笔迹。爹的笔迹。爹写字,捺脚压得重,天下没人学得来。
两个字。
勿跪。
谢霁昀举着灯,在那面墙跟前站了很久。
他想起十岁那年,爹带他下来放酒。爹抱着坛,他举着灯。爹说,地底下凉,酒搁在这儿,搁多少年都不坏。他问,为什么不搁在窖里,人家家里都有窖。爹说,咱家这个不一样,咱家这个,墙厚。
墙厚。他现在才明白这两个字。墙厚,隔声。爹在这底下,说过多少不能叫人听见的话,写过多少不能叫人看见的字。最后砌进墙里的,是这两个字。
骨尺上也有这么两个字,后头还跟着两个。勿跪,活着。刻尺的时候,爹想的是让他活着。砌这面墙的时候,爹一个人站在这地底下,想的又是什么?
他把油灯放低了些,看那两个字。笔画里积着细土,他伸出手指,把土一点一点剔出来。剔干净了,笔画就深了,深的地方,墨还黑着。
然后他把旧箱挪回去,把墙挡上了。不是不想看。是不敢再看。
上石阶的时候,油灯快尽了。他吹了灯,摸黑把书架推回原位。院子里,更鼓声远远传过来,三更过了。
怀里的半块炊饼,不知什么时候叫砖墙蹭碎了。他掏出来,就着黑,把碎渣一点一点吃了。
吃完,他没有回屋睡。他在书架边上的暗处坐下来,背靠着墙,听着底下。底下什么声息都没有,砖是死的,字是死的。可他就是觉得,那两个字从砖里透上来,隔着一层楼板,烙着他的背。
勿跪。
爹,我这三年,跪过的东西多了。
他就这么坐着,坐到五更的梆子敲过去,天光从窗纸外头透进来一线。他站起来,拍拍衣裳上的土,打水洗了把脸。
水凉。人醒透了。今天,是二月十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