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往下走了一步。
“那页纸,天下只有两个人见过。”凌屹川说,“一个是我。”
“另一个是我。”谢霁昀说。
地窖里静了一瞬。油灯的火苗子跳了一下。
凌屹川一步跨过来,手已经卡上了他的脖子,把他整个人抵在了墙上。砖的凉气透过衣裳渗进后背。灯影在墙上晃了一大晃,稳住。谢霁昀的右手抬起来,指缝里夹着那片瓷,磨过的边,抵在凌屹川颈侧的脉上。
凌屹川的手很烫。卡着的地方不疼,就是喘不上气,气浅了半截。谢霁昀没有挣。挣,手就得离开瓷片。
两个人贴得极近。凌屹川的手没收紧,也没松。
“你拿我当饵。”
“刀不使,”谢霁昀说,“留着生锈?”
“那是我的刀!”凌屹川的手背上筋都起来了,“缺勤录是我爹的案子,是我的命!你拿它喂崔兆元,你问过我?”
“问你,你答应吗?”
“不答应!”
“所以不能问。”谢霁昀说。
瓷片的边贴着脉,脉一下一下跳,跳得瓷片都跟着动。凌屹川的鼻尖几乎蹭上他的额角,呼吸喷在他耳廓上,烫的。一息。两息。
第三息,凌屹川松了手。
“我问你一句。”他说,“今夜他们要是直接拿人呢?不问话,直接下狱。”
“我劫狱。”
“说实话。”
“拿原页换你。”谢霁昀说,“原页是真凭实据,换你一个活人,他们肯的。”
凌屹川盯着他看了两息。
“你这句,是真的还是假的?”
“你猜。”
凌屹川没有退开,伸手把谢霁昀指缝里那片瓷拿了过去。谢霁昀没拦。凌屹川捏着瓷片,两手一错,掰成两半。断口新的,一半带锋,一半钝。
他把带锋的那一半,塞回谢霁昀手里。钝的那半,自己揣进了怀里。
“下回拿我当饵,”他说,“先告诉我。饵也得知道钩在哪。”
谢霁昀低头看掌心那半片瓷。锋的一半。他把它攥住了。
“崔兆元的爪子伸进了巡防营。”他说,“是哪一只,我不知道。问你的人,今夜就把话递回去了。递话的路,就是爪子。他不动,我永远不知道。他一动——”
“他动了,我先死。”凌屹川说。
“你不会死。”谢霁昀说,“拿问要有凭据。抄件不是凭据,原页在我这儿。他们拿不出原页,就拿不了你。三日内,问你的人会再来问一回,问的还是那些话,只是这一回,他会多问一句,这消息打哪来的。”
“他怎么答?”
“他怎么答,我不知道。”谢霁昀说,“可谁教他这么答,谁就露了。”
凌屹川盯着他看了半天。
“你连问话的人怎么说话都算好了?”
“算不好。”谢霁昀说,“算的是崔兆元。他等弹章下文等了八天,等不到,急。急了的人,给他什么咬什么。”
“为什么偏是我的缺勤录?”凌屹川问,“你手里捏着的东西多了。纸,墨,尺。随便漏一样出去,都够他咬。”
“纸和墨,他咬了没用,那是礼部的窟窿,他补得起。”谢霁昀说,“缺勤录他不能不咬。永宁元年那一夜,漕船出事,巡防营的防区记录叫人涂改过。这件事翻出来,翻的不只是你爹的案子,是那一夜整条渠上的人事。他在那条渠上有份。”
“所以这是真饵。”
“真饵不腥。”谢霁昀说,“假饵他闻得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