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米迦勒大学的宿舍区位于校园西北角,是一片红砖建筑群,建于十九世纪末,带有明显的维多利亚风格。每栋楼五层,没有电梯,楼梯的扶手被几代人的手掌磨得光滑发亮。走廊的墙壁刷成浅绿色,上面挂着历任校长的肖像,每个人的表情都像是刚吃完一顿不太满意的晚餐。
艾德里安被分配到404房间。他站在门口,看着门牌上两个烫金的数字,觉得这个数字本身就在暗示什么。他的后颈在踏入宿舍楼的那一刻开始发凉,程度中等——意味着接下来会有某种程度的麻烦,但不致命。
他推开门。
房间是标准的双人间,面积约十五平方米。两张单人床,床头靠着相对的墙壁;两张书桌,分别位于窗户两侧;一个双门衣柜,中间用隔板分成两半。窗户朝北,采光一般,但胜在安静——北向的房间看不到校园主路,只能看到一片修剪整齐的草坪和草坪尽头的高墙。
他的室友已经占据了靠窗的位置。床上的被褥是深灰色的,叠得棱角分明,像是军事用品。书桌上放着一台银色的笔记本电脑,旁边是一摞书,书脊朝外,整齐地排列着。
室友本人坐在椅子上,背对着门,正在阅读。他穿着黑色的高领毛衣,领口遮住了一半的脖颈,露出的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他的手指修长,指节分明,正握着一支钢笔在书页边缘写批注。动作带着一种古老的、近乎仪式感的优雅,像是某种已经失传的书写艺术。
“你好,”艾德里安说,“我是艾德里安·莫尔,历史系新生。”
室友转过身,是原先到孤儿院考察的人。
艾德里安的第二印象是:年轻。比他预期的年轻,甚至可能比他大不了一两岁。第二印象是:那双眼睛。在宿舍的暖黄色灯光下,它们呈现出一种深沉的琥珀色,瞳孔边缘有一圈更深的色泽,像是陈年的葡萄酒在杯壁上留下的痕迹。
“塞拉斯·冯·艾兴多夫。”室友站起身,动作流畅而克制,“古典文学系。辅修……比较神话学。”它又自己重新介绍了一遍艾特里恩,深感到不解,在这就是贵族之间的礼仪吧!
他伸出手。艾德里安握了握。触感冰凉而干燥,像是握着一块被体温捂热的玉石。
“艾兴多夫,”艾德里安重复道,像昨天一样,“那个……诗人?”
塞拉斯的嘴角微微上扬,那是一个礼貌性的、没有到达眼睛的笑容。“约瑟夫·冯·艾兴多夫,十九世纪浪漫主义诗人。我的……远房亲戚。家族分支很多,我这一支不太出名。”很好,艾德里安想,又一次听室友的讲解。
艾德里安放下背包,道歉蕨从侧袋里探出一片叶子,在空气中轻轻摇晃。
“你带植物了?”塞拉斯的目光落在蕨类上,瞳孔似乎收缩了一瞬——但可能是灯光的变化。
“员工福利。我在便利店打工,老板送的。”艾德里安把道歉蕨放在窗台上,让它能接收到更多光线,“他说这叫道歉蕨。如果做错事要跟它道歉。”
塞拉斯的表情变得难以解读。他的目光在蕨类上停留了两秒,然后移开,回到自己的书页上。
“伦底纽姆的……午夜便利店?”
“你知道?”
“听说过。”塞拉斯的声音低沉下去,像是在自言自语,“在……民俗研究者圈子里。据说老板家族三代都在东区经营,认识很多人。”
“中间什么?”
“中间人。”塞拉斯的声音变得模糊,“连接……不同圈子的人。你能在那里找到工作,说明……”
“说明时薪三镑五十便士,管夜宵。”艾德里安把被褥铺好,他的被褥是孤儿院统一发放的,浅蓝色,洗得有些褪色,“我选它就是因为这个。伦底纽姆的房租太贵了,我需要钱。”
塞拉斯沉默了很久。久到艾德里安以为对话已经结束了,开始整理自己的行李——几件换洗衣服,一台二手笔记本电脑(花了他四十镑,从孤儿院的毕业生那里买的),一叠从公共图书馆借来的历史笔记。
“你闻不到吗?”塞拉斯突然问。
“闻到什么?”
“我用的那款……古龙水。”塞拉斯斟酌着词句,“雪松和番茄的混合。有些人不喜欢,会觉得刺鼻。”
艾德里安认真地闻了闻空气。确实有某种气味,淡淡的,像是刚修剪过的草坪混合着某种酸甜的果实气息。“还好,”他说,“不刺鼻。有点像……孤儿院早餐配的番茄汁。那个牌子比较便宜,一升才八十九便士。”
塞拉斯的表情裂开了。
不是字面意义的裂开——是他的那种优雅、克制、古老的表情面具上出现了一道缝隙。艾德里安看到那道缝隙里闪过某种复杂的情绪:困惑、以及一丝……放松?
“番茄汁。”塞拉斯说,声音干涩,“是的,我喜欢番茄汁。高塔共和国的品牌,帕拉第奥特产,含有……微量铁元素。对……对我这类人有好处。”
“哦。”艾德里安点点头,“我也喜欢番茄汁。不过我只喝得起超市自有品牌,一升六十九便士的那种。”
他继续整理行李,没有注意到塞拉斯的手指在无字的书页上收紧,指节泛出更加苍白的颜色。
“艾德里安·莫尔。”塞拉斯说,像是在确认某种咒语的发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