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海退潮的声音像某种巨兽翻身。
灰港的沉没灯塔矗立在裸露的礁盘上,塔身被两百年盐渍蚀出苍白纹路。凌晨两点十七分,塔顶亮着不属于任何航海图的颜色,介于琥珀与血之间,像有人把落日封进了玻璃罩。
灯塔内部比外表宽敞。螺旋楼梯向下七层,墙壁嵌着不同年代的航海钟,指针各自逆行或停滞。最底层大厅没有窗户,黑曜石砌成,地面中央刻着银线勾勒的世界地图。
五大洲轮廓清晰,两片内海的位置嵌着两面镜子:一面映出的人影比实际年轻,另一面比实际苍老。
七张高背椅围成半圆。象牙、狼骨、龙鳞化石、黑铁、沉船木、某种生物的角,以及最后一张——普通橡木,却没人愿意坐它旁边。
百年之会。上一次是1924年维也纳地下墓穴,上上一次是1824年君士坦丁堡地下水宫。每次召开,都意味着里世界发生了足以动摇根基的变故。
这一次,变故叫“枯竭”。
“各位,数据不会说谎。在座的哪位不是在忧心超凡世界的后继无人?”
象牙椅上的男人开口。他看起来不过三十岁,晨礼服,暗红领结像干涸血迹。但眼睛暴露了年龄,淡金色瞳孔充满了沧桑孔。
他停顿,竖瞳扫过全场。
“如果各位想听到好消息,我可以不继续。”
“塞西尔,你的焦虑感染到我了。”
狼骨椅上的女人懒洋洋地说。银白长发,发尾焦黑,像被按进火里又抽出来。琥珀色眼睛在灯光下像融化的松脂。
“超凡种族数量减少?太好了。要知道每几十年都要参加新生儿的洗礼,也是件麻烦事。”
她抬手,淡紫色指甲虚虚一划。细小空间裂缝在指尖绽开,又迅速愈合,发出丝绸撕裂的声响。
“真正该担心这个。”语气不再慵懒,“我的空间裂隙稳定性这十年至少下降了15%,而且你没感受到近期的超凡者变少了吗?”
“玛格丽特,你的担心是正确的,但是过度担心不可以!。”
龙鳞化石椅上的男人冷笑。五十多岁,灰白短发一丝不苟,灰蓝眼睛像冻住的湖水。粗花呢西装,口袋露出半截放大镜柄,学者打扮掩不住战场的气息。
“清道夫过去五年处理的帷幕泄漏增加四倍。如果你说世界能量流动下降,这是不可能的。”
沉船木椅上的年轻人沉思。深金复杂发髻用骨簪固定,淡紫眼睛垂着眼帘。
他抬头,看向象牙椅。直指贵族气息的男子,毫不畏惧他周围血红气场。
“塞西尔议员,七塔议会研究三百年帷幕法则,没人想过一个问题吗?——帷幕为什么要存在?”
周围静谧无声,年轻人挑衅般勾了勾嘴角。
“够了。”
说话的是坐在黑铁椅上的女人。她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把钝刀切开了沉默的空气。
“我需要的是一个完备的解决方案,而不是高高在上的人动动嘴皮子!”
最边角的身穿白色邮差服,眼睛细看似乎连接深空,拥有无限的浩渺与奥义。
“帷幕的存在,是为了让超凡与平凡互不干扰。就像一面镜子……”
那些意义不明、时隐时现的对话像晨间薄雾一样笼罩在艾德里安耳边,使人听不真切。
“啪啪啪”艾德里安边擦桌子边进入梦乡的从混沌状态苏醒。
艾德里安过长的头发遮住,眼前肥大身躯的脸,“乔叔,怎么了?”声音沉闷、微哑,仿佛是一个不善言辞小可怜。
老乔嗤之以鼻地哼了哼,指使他向柜台走去。
艾德里安·莫尔数了第三遍信封里的钞票。
二十三镑。
他站在“午夜饭店”后巷,身后铁门刚被店长从里面锁上。
门板迫不及待着贴上告示:“诚招夜班店员,时薪8镑,表现优异者有奖金。”
艾德里安在这下面站了三个月,每晚十点到凌晨六点,擦货架、补货、给浓汤加水、争取做一个让老板看顺眼的员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