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本是历代家主才知晓的事,要不是今天在闻家祖宗面前闹这么一出,我还不知道你们将血脉看得这么重!反倒看轻了传承!你们在场哪一个算是真正的闻氏血脉?哪一个又像真正的闻家人?教养品德都忘到狗肚子里去了,叫我怎么面对闻家的列祖列宗?
“闻家家训,一曰慎独则心安,二曰主敬则身强,三曰求仁则人悦,四曰习劳则神钦。
“身为闻家后代,你们可有做到?”
众人被一通训斥,大气不敢喘。闻敬忠早已脸色煞白,抖擞着站不稳,手中的证明攥得稀烂,像坨废纸。
“我同你们说这些,不过是想告诉你们,既得闻家教养,便是闻家血脉,传承闻家,不容置喙。”
闻老太爷前几句是对着底下乌压压的后辈,以示警醒。最后一句眼神落在闻颂予身上,目光稍稍柔和,带着孜孜教诲。
“太爷爷……”闻颂予哽咽,说不出话来。
十年来,飘忽不定的倦鸟,在此刻归巢。高堂之上一块块乌黑发亮的牌位,不再冰冷凉薄,过去不敢细看的一道道姓名,都是他未曾谋面的家人。曾经牵起的手,其实早已串起血脉亲情。
闻家先祖大义,收留每一个无家可归的孩子,给予一份悉心教养。
难怪闻家的慈善基金会,每年在资助孩童、支持教育上的开销占大头,福利院遍布大江南北。不是作秀,每年去福利院看望孩子,家主都要亲力亲为,以身作则。
百年传承,融在涓涓细流的日常里,而非祠堂上一副牌匾、几幅题字的空话。
垂落在身侧的手臂,蓦然被触碰。对方微凉的指节蹭过手背,泛起层层涟漪。
许泓仪方才缓和了些,他才顾得上这个弟弟。
闻池安将自己的手放进他微曲的掌中,轻轻捏了捏,以示宽慰。大庭广众下牵手,有失体统,所以他很快就收回了手。
闻颂予感受着掌心传来的凉意,迟缓地想要握紧,那只手已悄然从中滑落,只来得及握住一团余凉。
他还是像小时候一样体寒,手很凉。
到现在都还记得,他带他回家时,两人的手牵了一路,他用自己掌心的温度捂热了那只冰凉的小手。
那时小小的他,以为能为他的哥哥捂一辈子手,是他唯一的价值。然而在日复一日的相处和教导下,他让他认识到,自己有很多价值,可以为闻家、为他做很多事。
闻老太爷话已说尽,转过身,一锤定音:“祭祖大典继续。”
这是既往不咎的意思。
闻敬忠心如死灰,垂着头回到自己位置上,没有让人看见眼中的不甘和狠决。
闻颂予双手交叠持三支香,以极其标准的姿势,对闻家先祖的牌位拜下三拜。最后庄重地将香插入炉中,与先前闻池安插的香并立。
只是前人的香已燃尽一节,后人的香相较高出一节。
抬头的间隙,目光逐级而上,扫过每一位先祖姓名。同是祭祖上香,这次的心境大不相同。
终是以闻家后辈的身份,名正言顺上了这柱香。
没人再触霉头,大典剩下的流程顺利走完。
众人踏出殿门,阳光照射在身上,恍若隔世。一切都是那么的不真实,世家大族向来信奉的血脉教条,顷刻间被摧毁,才发觉不知何时,世俗的陈词滥调早已深入骨髓、吮血舐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