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了看老和尚,又抬头看着那块金质牌位。
他没有行那种修士间抱拳的礼数,而是双膝跪地,结结实实地磕了三个头。
我站在柱子旁边看着他那副认真的模样,倒不像是在做什么戏,是真心实意地在拜。
见老和尚不理人,轩辕明珠也没恼,转头在靠墙的位置坐了下来。
那名侍女立刻招呼着身后的护卫忙活起来。
没一会儿功夫,不仅搬来了几把黄花梨木的椅子,还在大殿中央架起了一个精巧的铜火炉,上面搁着一个紫砂壶,开始煮茶。
这排场确实不小。我靠在柱子上,在心里啧了一声。
没过多久,水烧开了,清雅的茶香盖过了大殿里原本的霉味。
轩辕明珠瞥了我和萧远一眼,下巴微抬,示意碧荷:“给这两位公子也倒一杯,去去寒气。”
碧荷不情不愿地端着茶盏走过来,重重地塞进我手里,还拿眼睛剜了我一下。
我权当没看见,接过茶盏道了声谢,浅尝了一口。
茶汤入喉温润回甘,确实是难得的极品。
萧远捧着茶杯,根本没心思喝。
他端着杯子蹲到老和尚的蒲团旁边,盯着牌位上“明光大天尊”几个字,开始问东问西:“前辈,这牌位上供奉的是启明仙帝吗?我听坊间的说书人讲过仙帝的故事,说她以前……真像传闻中那么厉害吗?”
这傻小子的嘴碎倒也算是恰到好处。我端着茶杯竖起耳朵听。
老和尚敲击木鱼的手终于停了下来。大殿里只剩下炉火里木炭的劈啪声。
沉默了许久,一个苍老沙哑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响起。
“仙帝啊……她七岁那年,还在给地主家放牛。”老和尚没有回头,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有一天,一个修仙者御剑从她头顶飞过。她就站在泥地里看了一眼,就看了一眼,便记住了那剑上的气机。她捡了根树枝,自己创了一套剑招,用来赶牛。”
大殿里安静极了。
“后来,她出了大山。”老和尚的声音开始变得低沉,“她看到了易子而食的饥民,看到了高坐云端的皇帝昏庸无道,看到了满口的慈悲的仙门腐朽不堪,看到了六道门的魔头用生魂炼药。”
“她提着那把赶牛的剑,一人一剑,踏入京城。但凡人之躯终究敌不过国运,当时的皇帝动用了九州鼎,将她打得经脉尽断,败退深山。”
老和尚说到这里,枯瘦的手背上暴起了一根根青筋。
“她闭关了整整十年。十年后,她提着一把真真正正的神剑破关而出。那一夜,她先去了六道门,将里面所有的道韵境魔头杀得一个不留。血流干了整个山头。接着,她踏破了九大仙门的山门,屠尽了那些高高在上的仙长。”
“最后,她又回到了京城。她打碎了九州鼎,亲手废了轩辕皇室的统治。她把那个昏君拖到菜市口,一刀一刀,凌迟处死。”
听到这里,我转头看向坐在椅子上的轩辕明珠。
这位轩辕皇朝的九公主,此刻的脸色已经沉得像是能滴出水来。金色的眼眸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双手紧紧扣着扶手。
那个·侍女已经气得脸颊发白,好几次要冲上去指责老和尚大逆不道,却被轩辕明珠死死地按住了手腕。
老和尚像是什么都没察觉,声音带上了一丝难以抑制的颤抖:“她做了所有能做的事,她登临了仙帝之位,成了这三界的共主。可最后……她却站在天极殿上,看着这天下,留下一句‘天道何其不公’,然后……”
“然后,她选择了自尽,身死道消。”
老和尚说完最后几个字,整个身子像是被抽干了力气,剧烈地颤抖起来。手里的木槌掉在青砖上,发出清脆的回响。
大殿里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就在这时,萧远忽然开了口。他把手里的茶杯放在地上,看着那块牌位,语气憨直但透着一股子执拗。
“前辈,仙帝虽然死了。”萧远说,“但是她把凡人头顶上的那层天打破了。她让天底下的凡人有了能修炼的功法,有了不再只能当猪狗的希望。对于我们这些凡人来说,这难道还不够吗?”
老和尚听到这句话,身子猛地一僵。
他缓缓转过头,看着蹲在地上的萧远。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表情从错愕,慢慢变成了释然。
“哈哈哈哈……”老和尚突然放声大笑起来。
笑声中,原本干瘪佝偻的身体里爆发出一股恐怖的气势。
那气势不是修行者的灵力,而是一种在尸山血海里泡出来的铁血杀意。
破庙的木柱被这股气势震得瑟瑟发抖。
“好!好一个已经足够了!”老和尚站起身来,身板挺得笔直,宛如一杆钢枪,“老夫乃仙帝麾下,仙河大将军!小子,你能看破仙帝的这层心意,老夫便赐你一桩机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