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的工地片区安静得有些诡异。
远处几栋在建高楼的骨架在夜色中矗立,像巨兽的骨骸。
塔吊静止着,安全网在夜风中轻轻飘动。
王富贵沿着熟悉的小路往前走,脚步声在空旷的工地上回荡。
他的宿舍在一排临时板房的尽头。
那是用彩钢板搭建的简易房,夏天闷热得像蒸笼,冬天冷得像冰窖。
一排十几间,住着三十多个民工。
此刻大多数窗户都亮着灯,隐约能听到里面传来的电视声、打牌声和粗鲁的笑骂声。
王富贵走近时,刻意放轻了脚步。
他先躲在一堆水泥管后面,观察了一会儿宿舍周围的情况。
昏暗的路灯下,几个模糊的身影在宿舍区外围晃荡,抽着烟,不时朝宿舍方向张望。
不是工地的人——工地的人不会这么鬼鬼祟祟。
吴家的人。他们已经在这里蹲守了。
王富贵的心沉了下去。他估算了一下距离和路线,决定从板房后面绕过去。那里堆放着建筑材料和各种杂物,虽然难走,但隐蔽。
他猫着腰,借着阴影的掩护,小心翼翼地移动。
脚下是碎砖和水泥块,稍不注意就会发出声响。
他的左肩伤口在动作中被牵扯,传来一阵刺痛,但他咬紧牙关忍着。
空气中弥漫着水泥粉、铁锈和机油的味道,这是他熟悉的气息,让他稍微安心了一些。
终于,他摸到了自己宿舍的后窗。窗户关着,但窗帘没有拉严,露出一条缝隙。王富贵蹲下身,从缝隙里往里看。
宿舍里亮着昏黄的灯泡,四张上下铺挤在不到二十平米的空间里。
他的工友都在——刘三、老陈、大李,还有两个年轻些的小伙子。
他们围坐在中间那张破旧的折叠桌旁,桌上散落着扑克牌、花生壳和几个空啤酒瓶。
烟雾缭绕,每个人的表情都很严肃,不像是在打牌娱乐。
“富贵到底跑哪儿去了?”说话的是刘三,一个精瘦的中年男人,脸上有道疤,是早年打架留下的。
他平时和王富贵不太对付,两人常因为小事争吵。
“你他妈现在知道担心了?”老陈哼了一声,他是个五十多岁的瓦工,头发花白,脸上刻满了深深的皱纹,“前几天不是还说富贵惹事活该吗?
“我那是气话!”刘三提高了音量,“再怎么着也是一起干活的兄弟!吴家那帮狗日的都找上门来了,我能看着不管?
大李——一个身高接近一米九的壮汉,闷声闷气地开口:“今天白天又来了两拨人,在门口转悠,问我见没见着富贵。我说没见,他们还想往里闯,被我们轰出去了。
一个年轻小伙接口:“李哥差点跟他们打起来,那帮人带着家伙呢。
“怕个球!”大李啐了一口,“咱们三十多号人,还怕他们几个混混?
王富贵在窗外听着,眼眶突然发热。这些平日里为了几块钱工钱能吵翻天、为了谁多用了点热水都能骂娘的糙汉子,现在却团结起来护着他。
他深吸一口气,绕到前门,轻轻敲了敲门。
里面的说话声戛然而止。
“谁?”老陈警惕地问。
“我,富贵。”王富贵压低声音。
门猛地被拉开,几张熟悉的脸出现在门后。
灯光从他们身后照过来,在那一瞬间,王富贵觉得这些粗糙、黝黑、布满皱纹的脸,比任何东西都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