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河沟的风带著点土腥味,顺著沟底的倒伏野草刮过来。
李大柱蹲在半人高的石坎后头,粗糙的枪把硌著掌心。
他慢慢把驳壳枪翻了个面,枪管斜贴著大腿,没敢露出一点反光。
眼前的沟底全是乱石和乾枯的灌木,日头晃在白花花的石头上,刺得人眼睛发酸。
他眯起眼,下頜的肌肉绷紧了,死死锁住正前方的沟口。
二营的兵散在两侧的斜坡上。
这里比黑松沟要宽,但地势碎,到处是凹坑和土包。漫山遍野的松树密密麻麻,交错的枝条筛下一地碎斑。
战士们趴在树根下的土坑里,枪托顶著肩窝,准星透过枝叶的缝隙死咬著沟底。
整个坡面上只有风吹松针的沙沙声。
一营的伤员刚顺著后沟的暗道撤走。
老周路过李大柱身边时,半边脸糊著血泥。他喘著粗气,用仅剩的好手扣了一把李大柱的胳膊。
“鬼子的炮能打到坡顶,別把人堆在一块。”
老周身上一股血腥味,李大柱点了一下头。
老周鬆开手,踉蹌著被人扶走。
李大柱转过身,手脚並用地沿著石坎爬了半圈。他把各连的火力网重新捋了一遍。
每个射击位最多塞三个人,坑与坑之间拉开二十步的死角。打空三个弹夹就必须换坑位。
他又指挥人从坡顶砍了几截歪脖子松枝。树枝裹著灰布条,绑在凸起的岩石后面。隔著二百步看下去,那反光的灰布就像探出来的枪管。
一个年轻战士绑完树枝,爬回坑里,小声问:“连长,这真能骗过鬼子?”
李大柱没看他。
“骗不过,你也没机会问了。”
九点二十分,沟口方向的碎石响了。
皮靴踩碎枯枝的声音顺著沟底的横风飘过来。
山崎的主力进沟了。
日军前队比在黑松沟时小心得多。土黄色的散兵线拉得很开,人与人隔著五六步,三八大盖端在胸前。
几个尖兵走在最前头,刺刀不断挑开沟底的衰草和枯枝。刀尖刮在石头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但长途奔袭的疲乏还是露了底。
黑松沟那场轻易的突破,让后头大部队的阵型有了松垮的苗头。
有个军曹把步枪横搭在脖子后头,歪著头跟旁边的人扯閒话。一个列兵的水壶塞子没拧紧,水全泼在绑腿上,湿了一大片。
山崎骑著高头大马,处在队伍中段。马蹄踏在碎石上,有些打滑,马不安地打著响鼻。
参谋紧跟在马肚子旁,手里扣著一份被汗水浸皱的军事地图。
山崎拽住韁绳,目光扫过两侧高低不平的乱坡。
太碎了,视线里全是凹坑和土包,根本看不出哪里能藏一个完整的阵地。
他眉头拧成个结,马鞭在靴筒上敲了两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