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不过一时片刻便如疫病一般,有七八人隨之而泣。
有的以袖遮面,有的低头假作拭汗,有的索性伏於案上,双肩一耸一耸。
那黄巢使者见了,心中不满,於是故意蹙眉问道:
“列位將军,何故如此?”
眾人一时语塞,面面相覷,竟无人能答。
总不能说,是因被迫失了气节,归了贼寇,心中难受方才落泪吧?
这话若说出口,使者面上须过不去。
场面一时有些尷尬。
正此时,孙储站起身来,向那使者拱手一礼,面色沉痛道:
“使者有所不知,郑相公因风痹在身,不能赴宴,我等念及郑公病体,心中哀戚,故而落泪。”
他言语时,声音平稳,面色如常,倒真似因忧心郑畋病况一般。
那使者听了,覷他一眼,心中冷笑,却也不復追问,只“哦”了一声,便又饮酒去了。
眾將吏暗暗鬆一口气,纷纷举袖拭去泪痕,將那些不甘与屈辱再度压下。
李岑寂目睹此状,心中五味杂陈。
他倒非为这些將吏的“风骨”所感。
说实在话,方才眾人默认降顺之时,也不曾见谁掉过一滴泪。
如今酒劲上涌,哭泣几声,不过自欺欺人罢了。
他所虑者,是那《秦王破阵乐》到底奏是不奏?
夜色愈发深沉。
堂上烛火摇曳,將眾人身影投於壁上,晃晃悠悠。
宴席已近尾声。
那黄巢使者吃得面红耳赤,左拥右抱著两名舞姬,笑得合不拢嘴。
彭敬柔亦是醉眼迷离,与一直諂媚敬酒的张元先低声说笑,时不时朝使者那边覷上一眼。
眾將吏有伏案酣睡鼾声大作者,有尚在有一搭没一搭饮酒者,亦有呆呆望著窗外夜色,神游天外者。
李岑寂坐於末席,手中酒盏不知添了多少回,然他却一口未饮。
他目光在堂上逡巡,双耳竖起,生怕错过甚么动静。
然那该来的名场面,迟迟未至。
乐工们奏了一夜软媚曲调,此刻亦已疲惫不堪,拍板声渐缓,琵琶声渐低,眼看便要收场了。
李岑寂终於按捺不住。
他心中暗骂一句:
娘的,营销號果然信不得!
甚么《秦王破阵乐》!甚么满座泣下!甚么太宗显灵!
儘是胡编!
真要等那些乐工奏乐,怕要等到天明也是一场空!
他深吸一口气,脑中念头急转。
既然等不来名场面,那便……
自家来造?
这念头甫一冒出,李岑寂自己先是一惊。
可转念一想,此事似乎也未尝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