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又沉下去一点,把操场上的人影拉得东倒西歪。
我把校服外套的拉链拉到脖子下面,拎起书包甩到肩上。
书包带子拍在后背上的时候,旁边几个男生还在兴奋地复盘刚才那个暴扣,班长推着眼镜说“林哲你那个起跳高度至少一米,你知不知道你眼睛跟篮筐平齐了”。
我笑了笑没接话,跟他们一起往校门口走。
沈清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我旁边。
她的书包带子只背了一边,另一边挂在胳膊肘上晃来晃去,怀里还抱着我那本数学笔记。
她的马尾辫被风吹得有点散了,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夕阳照在她侧脸上,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她走路的步子比我小半拍,帆布鞋踩在水泥路面上发出轻轻的摩擦声。
“林哲。”她叫了我一声,声音不大。
“嗯?”
“陈锐那个人——他真的很记仇的。我高一的时候就见识过了。”她的手指攥紧了笔记本的边缘,指节微微发白,“他今天当着那么多人丢了面子,肯定不会就这么算了的。你真的要小心一点。”
我侧头看了她一眼。她的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睛看着前方的路面,但瞳孔的焦点不在任何地方。她是真的在担心。
“善有善报,恶有恶报。”我随口说,脚下一颗小石子被踢出去,弹在路沿上蹦了两下,“你觉得我是善人吗?”
她转过头看我,眼睛里的担忧被这个问题打断了一瞬,然后她很认真地点了点头。
“你是。”
她说完之后沉默了两秒,然后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似的,开始说了。
“我跟陈锐——那是高一的时候了。刚开学没多久,他加了我微信,天天给我发消息,早上发早安晚上发晚安,我发朋友圈他永远第一个点赞。那时候我觉得他长得挺帅的,篮球又打得好,在年级里很有名,所以——所以他发短信跟我表白的时候,我就答应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手指无意识地翻着笔记本的边角。
“然后呢?”
“然后当天晚上,我室友就给我看了一张截图。是他跟另一个女生的聊天记录,叫那个女生‘老婆’,时间就是跟我表白的前一天。那个女生是隔壁学校的,他们在一起已经好几个月了。”她的语气平静下来了,像是在讲一件跟自己没什么关系的事,“我当晚就给他发了条消息说分手,然后拉黑了。他第二天跑来我们班门口堵我,说那是误会,说那个女生只是普通朋友,叫老婆是开玩笑的。”
“你信了吗?”
“当然没信。”她哼了一声,嘴角撇了一下,“我又不是傻子。后来我打听了一下,他在初中就同时谈过三个女朋友,翻车了还让女生互相撕。上了高中更离谱,光我知道的就有五六个,换女朋友比我换手机壳还勤。但他就跟块狗皮膏药似的,隔三差五就来找我,在走廊上喊我老婆,在朋友圈底下留言叫我宝贝。我骂也骂过,拉黑也拉黑过,他换号加我。后来我就不理他了,当他是空气。”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抬起头看我,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所以今天——你在球场上说‘沈清不是赌注’的时候,我真的——真的很开心。”
我点了点头,沉默了两秒,然后问了一句。
“那你给他画过那种画吗?”
她愣了一下,然后脸腾地红了。
从脖子根一路烧到额头,连耳朵尖都变成了粉红色。
她举起怀里的笔记本挡住半张脸,只露出两只瞪得圆溜溜的眼睛。
“才没有!”
她的声音拔高了半度,引得前面几个男生回头看了一眼。她赶紧把笔记本举得更高,整个人缩在笔记本后面,马尾辫在脑后甩来甩去。
“那种画——那种画我只画过——”她的声音从笔记本后面闷闷地传出来,说到一半突然卡住了,然后笔记本举得更高了,连眼睛都挡住了。
我笑了一下,没追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