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桂芝摇了摇头,把脸别向一边。
她的眼角还挂着刚才老张按着她时流出来的泪痕,但嘴角却浮上来一丝笑。
她的碎花布衫领口被扯歪了,锁骨下面有一小片红印,她伸手把领口拢了拢,手指还在微微发抖,但脸上的表情已经稳下来了。
“我拖了他好一阵。他太急了,两分钟就交代了,刚射你就来了,不亏。”她说着把散到脸上的一绺碎发别到耳后,仰起脸看着他,眼睛亮亮的,好像刚才老张干了她不是半个小时,真的只干了两分钟。
赵大柱把她的手攥紧了,低下头,额头抵在她的手背上。
她的手指很凉,他掌心的老茧磨着她手背上细细的纹路。
窗外太阳已经升起来了,老槐树的影子铺了大半个院子,猪圈里的猪开始哼哼唧唧地拱食。
宝珍在小竹车里醒了,咿咿呀呀地叫着,把小拨浪鼓摇得咚咚响。
陈桂芝把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反过来拍了拍他的手背,站起来走到脸盆架旁边,倒了热水兑上凉水,拧了条毛巾,把老张留下的痕迹擦洗干净。
她把毛巾挂好,对着镜子把领口的扣子一颗一颗重新扣好,又把头发拆了重新扎了个马尾,碎发用夹子别到耳后。
镜子里那张脸干干净净的,除了眼角还有点红,什么都看不出来。
她转身走到堂屋里,把小竹车里的宝珍抱起来,在她脸蛋上亲了一口。
宝珍揪着她的耳朵咯咯直笑,小腿在襁褓里乱蹬。
她抱着宝珍走到灶房门口,看了一眼还坐在灶房里发愣的赵大柱。
“别愣着了,把马车拉回来吧。”
赵大柱坐在灶房的小板凳上,手里还攥着那张欠条。
他把欠条掏出来又看了一遍,手指头摸着“两万”两个字,摸了好几遍,确认无误了才重新折好,贴身揣进衬衫口袋里,拍了拍胸口。
心里头像卸下了一块压了好些天的大石头,又像被什么东西掏空了似的,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他拄着竹竿站起来,走到院子里,准备去把拴在小树林里的马车赶回来。
陈桂芝从背后轻轻抱住了他的腰。
她的手指攥着他衬衫的前襟,脸贴在他后背上。
他能感觉到她柔软的胸腹隔着薄薄的的确良布贴在他腰上,能感觉到她微微发抖的身子正一点一点地平静下来。
“刚才你拿竹竿砸他的时候,我真怕你把他打死了。”她在他背后说,声音闷闷的,被他后背的衬衫吃掉了大半。
赵大柱没有回头,只是把她的手从腰上拿下来握在手心里。她的手指很凉,还有点抖。
“打死他便宜他了。让他光着腚在村里跑一圈,比打死他更解气。”他说。
陈桂芝把脸埋进他肩胛骨中间,闷闷地笑了一声。
那声笑很轻很短,但压在她心里好久的什么东西终于被撬开了。
她抬起头,在赵大柱后脖颈上轻轻亲了一下。
赵大柱转过身来把她拉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头顶上。
院子里的槐树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猪圈里的猪又开始拱食了,巷子里传来赵婶跟人聊天的声音——大概是逢人就说张会计不穿裤子满村跑的事。
两个人同时笑了一下。
陈桂芝在他腰上轻轻推了一把:“快去把马车赶回来吧,别让马在小树林里饿瘦了。”赵大柱嘿嘿笑了两声,拄着竹竿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看了她一眼。
她站在廊檐下,阳光从槐树叶子缝隙里漏下来洒在她脸上,把她眼角那点细纹照得很清楚。
但她眼睛是亮的,腰杆是直的,跟今天早上他出门时判若两人。
他冲她点了点头,拄着竹竿出了院门。
老张跑了整整一里地方才停下来。
他蹲在村后头那片玉米地边上,光着两条腿,膝盖上全是泥和血印子,脚底板被石子硌得生疼。
秋风一吹,光溜溜的大腿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他才发现自己连裤衩都还没提上——刚才在赵大柱家里,那个瘸子拿竹竿砸他后脑勺,他以为自己今天要交代在那儿了,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