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这里,赵小军心里涌上来一股说不出的痛快。
那股痛快从肚子里往上翻,翻到嗓子眼又被他咽了回去,只在嘴角漏出了一点点——他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很快就又拉平了。
驴车在土路上颠了将近一个钟头,终于拐进了镇子。
镇上的路比村里宽,两边是两层的小楼房,墙上贴着白瓷砖,在太阳底下亮得晃眼。
街上有人骑着自行车来来往往,车铃铛叮叮当当地响。
路边的包子铺冒着白汽,肉馅的香味飘出来,赵小军的肚子咕噜了一声。
他早上没吃几口饭——紧张,吃不下去。
王德贵把驴车赶到镇初中门口。
学校比赵小军想象的大得多——两扇铁栅栏门敞开着,门柱上挂着一块白底黑字的牌子,写着“秀水镇初级中学”。
进门是一条水泥路,路两边种着两排杨树,叶子被风吹得哗啦啦地响。
路尽头是一栋三层的教学楼,灰白色的墙面,窗户玻璃擦得干干净净,反着光。
“到了。”王德贵把驴车停在门口,跳下车辕,把缰绳拴在门柱上。
赵小军从车上跳下来,抬头看着那栋教学楼。
他的心跳得有点快。
不是害怕,是激动——他从今天起就是这里的学生了。
他伸手整了整书包带子,书包是他妈用旧布缝的,针脚密密麻麻的,背上肩上勒得有点紧。
“走,先去见李校长。”王德贵拍了拍赵小军的肩膀,率先往教学楼走去。
他拄着拐杖走在前面,拐杖头戳在水泥地上,发出笃笃的响声。
陈桂芝和赵小军跟在后面。
校长办公室在一楼走廊尽头,门半掩着,门板上贴着“校长室”三个红字。王德贵推门进去,嗓门先到了:“李校长!老李!”
办公室里坐着一个人。
五十来岁,瘦高个,戴着一副黑框眼镜,镜片厚厚的,把眼睛放大了不少。
他穿着一件白衬衫,领口扣得整整齐齐,袖子挽到胳膊肘,露出两条细长的手臂。
手腕上戴着一块银色的手表,比陈桂芝那块老上海牌新得多,在日光灯下反着光。
他正低头看什么文件,听见声音抬起头来,眼镜片后面的一双小眼睛在王德贵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到了王德贵身后——移到了陈桂芝身上。
“王村长!好久不见好久不见。”李校长站起来,从办公桌后面绕出来,握住了王德贵的手。
他的嘴在跟王德贵说话,眼睛却还是看着陈桂芝,“这位就是你跟我提过的……”
“对对对,陈桂芝,我们村的。”王德贵往旁边让了让,“她儿子赵小军,今年升初中,就托付给你了。小军,过来叫李校长。”
赵小军走上前:“李校长好。”
“好好好,这孩子看着就聪明。”李校长的目光在赵小军身上扫了一下,点了点头,然后又回到了陈桂芝身上。
他的嘴角挂着笑,那个笑容很斯文,很客气,但眼神不对。
那个眼神跟王德贵的一模一样——从上到下,从脸到胸口,从胸口到腰,像是在打量一件待价而沽的东西。
“赵小军妈妈,你放心,孩子交给我们,保管给你教好了。”
陈桂芝微微低下头:“谢谢李校长。”
“客气什么。王村长的面子我还能不给?”李校长拍了拍王德贵的肩膀,两个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那个笑很短,一闪就过去了,但陈桂芝看见了。
她攥紧了手里提着的那个包袱,指节发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