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目光落在他的眼睛上,那双紫色的眸子里正在剧烈地晃动着,像两簇被狂风吹着却不肯熄灭的烛火在风中拼了命地摇晃。
她的指尖在他衣襟处微微颤着,青色轻纱的袖口从他眼前拂过,带着她身上那股惯有的冷香——此刻那香气里混着一丝极淡的、像雪夜梅枝被折断时溢出的汁液才有的清苦。
"你——"她的嘴唇在颤,她的下颌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指尖正在发抖,能感觉到自己的呼吸正在变急,能感觉到自己心里那扇被她亲手封了十六年的门正在被什么从外面用力地撞击着,门板吱嘎作响。
她攥着他衣襟的那只手猛地往前推了一下——力气不大,带着被他那句话刺穿之后才有的、无处可放的惊慌。
"你给我出去。"她的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带着一丝被他那四个字咬碎了的、正在从裂缝里泄出来的水光,"你疯了。你真的疯了。你出去——"
张正被她推得后退了半步。
他没有挣扎,没有拉住她的手,只是顺着她的力道往后退了半步,然后停住了。
他看着她的脸,看着那双紫色的眸子里正在翻涌的风暴,看着她的嘴唇正在被他那句话反复地撕扯着,看着她的呼吸正在越来越急、越来越乱,看着她攥着他衣襟的那只手正在从推拒变成颤抖,从颤抖变成一种他分不清是推开他还是攥紧他的拉扯。
她青色轻纱的裙摆在晨光中拂动着,那对银线鸾鸟的翅尖随着她身体的颤抖在冰蝉丝上划出一道道细碎的光痕,像有什么东西正在那层薄薄的丝织物下挣扎着要破茧而出。
"娘。"他的声音低低的,带着一丝从他喉咙深处翻上来的、被她那双手的颤音浸透了的哑意,"我说完了。"
她的睫毛在他那句话落下的瞬间猛地合拢了。
她攥着他衣襟的那只手猛地往后一拽,然后朝门外一指——那根手指在晨光中剧烈地颤着,像一枝被风吹得快要折断的柳条。
她脚上那双青色刺绣绣花鞋在地上急促地碾了一下,鞋尖的青玉珠在晨光中闪了一瞬。"
出去。"她的声音已经变了调,从齿缝里挤出来的时候带着一丝破碎的水光,"你……出去……"
张正看着她。
日光从门扇外落进来,落在她那张绝美的、此刻正被他那四个字反复冲刷着的脸上。
青色轻纱的裙摆在她身侧微微颤着,银丝披帛从她肩头滑落了一半,堪堪挂在臂弯处。
她那双被青色冰蝉丝袜包裹着的小腿正在微微发颤,那对银线绣成的鸾鸟在她颤动的皮肤上像活了一般,翅膀一明一灭地闪着光。
她的嘴唇被他那句话咬破了,又被他那句话舔合了,现在正被他那句话重新撕开一道新的裂口。
他站在那里看了她三息,然后弯了弯腰,转身朝门外走去。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她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像一根被拉到了极限的琴弦在崩断之前发出的最后一声嗡鸣——
"你真是疯了……"
他跨出门槛,殿门在他身后合拢了,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他站在回廊上,晨光落在他脸上暖融融的,灵液田的水面在日光下泛着粼粼的碎金。
他的后背贴着那扇紧闭的门板,能感觉到一股极微弱的震动从木板后面传过来——像有什么东西正在门后持续地、剧烈地颤着,像一只被关在笼中的蝶在拼命地扑腾着翅膀。
他没有走。
他只是站在那里,后背贴着门板,闭着眼,听着门板后面传来的、被她压得很低很轻的、像瓷器碎裂之后那些碎片被风吹动时发出的细碎声响。
门板后面安静了很久。
然后他听见了一声极轻的、像是从齿缝里泄出来的抽气声,像一根被压了很久很久的弦终于松开了。
然后那一声抽气之后,是更轻的、更碎的、像春冰在暖阳下慢慢裂开时发出的细密声响。
她没有开门。但她在哭。隔着那扇门板,她的哭声被他听见了,很轻,很细,像一捧被摔碎了的冰在慢慢地融化。
他站在门前,没有回头。
晨光落在他的后背上暖融融的,他的手指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着。
他的身后隔着一扇门板,她在那扇门后面哭着,像一片被他那四个字打碎了的冰面正在持续地、缓慢地融化。
他没有走。
他只是站在那里,等着那扇门后面那片哭声慢慢平息下去。
他能想象出她此刻的样子——青色轻纱的裙摆铺在冰凉的地面上,银丝披帛滑落在臂弯处,她屈起膝盖把自己蜷成一团,那对被青色冰蝉丝包裹着的小腿叠在一起,银线鸾鸟的翅尖随着她压抑的抽泣轻轻颤动着,像两只被困在笼中的鸟在扑着翅膀。
她的额头抵在交叠的臂弯里,绣花鞋的鞋尖微微踮着,青玉珠在地面上蹭出一道细碎的、温润的光痕。
他闭上眼,后背贴着那扇门板,听着那扇门后面的哭声在一寸一寸地变轻、变薄、变远,像退潮的海水正在慢慢地、不可阻挡地退回深海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