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的时间,比张正想象中过得慢,又比张正想象中过得快。
慢的是等待本身——每一刻钟都像被拉长了的橡皮绳,绷得紧紧的,悬在他和天亮之间。
快的是他心里的那个念头,在他每天清晨、正午、傍晚各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殿门之后,飞快地成形、沉淀、站稳,像一根被反复弯折的枝条终于在自己该长的方向上定了型。
他没有再去叩门。
三天里他每天三次站在回廊尽头,远远地看着那扇门,确认门缝底部有烛火的微光透出来,确认她还在里面,然后转身走回静室。
他没有再问自己"我到底是在修炼还是在躲",因为姐姐那句"喜欢一个人还畏畏缩缩的,算什么男人"已经把那个问题替他回答了。
他是在躲。
但三天之后他就不躲了。
第三天夜里他没有睡。
他盘坐在蒲团上,十重金脉持续地运转着,暖流在经脉中缓缓流淌。
他没有去淬炼经脉,没有去打磨金丹,没有去推那层通往赤阳掌第三式的薄壁。
他只是坐着,让灵力在金脉中缓慢地流动,像一个在等待天亮的人看着窗纸上的夜色从浓黑变成深蓝,从深蓝变成灰白,从灰白变成暖融融的淡金。
天亮了。
他站起来,换了一件干净的青色衣袍,把头发重新束好,在铜盆里洗了一把脸,对着水面看了一眼自己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犹豫,没有退缩,只有一种被压平了的、像经过反复打磨之后才有的平整。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晨光涌进来,灵液田的水面在晨曦中泛着碎金般的光斑。
他沿着回廊朝主殿的方向走去,靴底落在青石板上发出清晰的声响,一百三十二步,每一步都比前一天更稳一些。
他走到大殿门前站定。
门关着。
他抬手叩了三下,然后在门前等着,没有后退,没有低头,没有用额头去抵那扇冰凉的木门。
他的脊背挺直,双手垂在身侧,掌心微微收拢,十重金脉在他体内安静地流淌着。
他等了大约十息,门从里面被拉开了。
娘亲站在门内。
她今天穿了一身青色的轻纱长裙,裙面用银线绣着细密的云纹和缠枝莲,领口和袖口镶着一圈极薄的银丝滚边,在晨光中泛着幽微的流光。
银丝披帛从肩头垂落,轻纱的质地薄如蝉翼,随着她的呼吸微微拂动,像一层被晨雾浸透了的月色拢在她身上。
她的长发挽了一只紧致的髻,用一支青玉簪固定,簪尾雕着一朵含苞的莲。
妆容精致而清冷,眉峰描得端正凌厉,唇色是极淡的樱粉,下颌微微扬起。
张正的目光往下落了一瞬——她脚下踩着一双青色的刺绣绣花鞋,鞋面用银线绣着缠枝莲纹,鞋尖缀着米粒大的青玉珠,在晨光中折射出一小片温润的冷光。
她的小腿在裙摆下方隐约可见,被一层极薄的青色冰蝉丝丝袜包裹着,丝袜上用极细的银线绣着一对展翅的鸾鸟,鸟羽从踝骨处向上延展,在晨光中泛着细碎如鳞的银光,像有一对青色的灵鸟栖息在她的足踝之上,翅尖隐没在裙摆深处。
她的妆容比上一次见时更精致了些,但她眼下有一圈极浅的青色,像这三天里她没有睡过一个完整的觉,像她也在等天亮。
她没有说话。
她只是站在门口,目光落在他脸上,那双紫色的眸子里有审视、有审慎、有克制,还有一丝被压得很深很平的、像水面下暗流一样的东西在缓慢地涌动着。
她侧身让开门口,转身走回殿内。"
进来。"她说。
她的声音还是那样平平的,但尾音比平时短了一线,像那句话说出口之前她先把它在齿间咬了一下。
张正跨过门槛走进去。
殿内的烛火重新添上了,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清冽的冷香。
他跟着她走到大殿中央,看着她走到主位前坐下来。
她坐下的时候,裙摆在她身侧铺开一层青色的水波,那对银线绣成的鸾鸟在她移动的瞬间在冰蝉丝上划出一道流动的银光,像水波上被风拂过的碎月。
她抬起眼,那双紫色的眸子里映着烛火的跳跃光点,她的嘴唇微微抿了一下,像是准备开口问他"你想清楚了?"——但他没有等她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