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秀兰坐的那趟大巴是早晨六点半从镇上发的车。
她头天晚上几乎一夜没睡。
躺在老屋那张空荡荡的床上翻来覆去,耳边没有丈夫的鼾声——她男人还在工地上没回来——只有后院偶尔传来的几声狗叫和枣树叶子被夜风吹得沙沙响的声音。
那张床她睡了二十年,从新媳妇睡到孩子妈,从孩子妈睡到如今这个丈夫常年不归、女儿远在城里、小姑子跟外甥搞在一起的荒唐局面里。
她盯着天花板上的旧木梁,脑子里反复回放着那个电话——她自己人生中第一次在电话里被另一个女人引导着达到高潮,茜茵那句“你来了以后也有你的位置”,婉婉最后那声裹着呻吟的“妈——来嘛——”。
她活了四十二岁,第一次觉得自己这辈子白活了。
不是后悔,是白活——原来这些事情不是只有男人和女人在床上关了灯才能做,原来可以在电话里、在柴房外、在想到自己亲小姑子和亲女儿的时候,身体会有那样剧烈的反应。
她以前以为自己是块旱地,浇多少水都长不出草,现在才知道她不是旱地,是冻土——冻了二十年,被茜茵一句“秀兰姐,你手指有几根”给一锄头凿开了。
凌晨四点半她就爬起来烧水洗澡。
老屋的洗澡间还是那个木盆,她蹲在里面用凉水兑了两瓢热水往身上浇,水从她肩膀上流下来顺着锁骨淌过胸前那两坨哺育过一个孩子的乳房——它们不像茜茵那样肥硕得夸张,但也圆润饱满,乳头因为常年干农活晒成了深褐色,和她被太阳晒成小麦色的脸倒是般配。
她低头看着自己小腹上那道生婉婉时留下的妊娠纹——淡银色的,摸上去微微凹陷,像老屋墙上那些被雨水冲刷出的细沟。
她这辈子除了自己男人,没被别人看过这些痕迹。
但她男人看她的时候从来不看这些——关了灯,掀开被子,压上来动几下就翻过去打鼾。
她有时候在黑暗中睁着眼睛想,自己这副身体除了生孩子和做家务,还有没有别的用处。
现在她知道答案了——有。
而且很快就要派上用场。
五点半她换上了一件平时只有赶集才穿的碎花衬衫——白底蓝花,领口规规矩矩地扣到锁骨,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两条晒成蜜色的手臂。
她在镜子前照了照,又觉得太正式了,把领口最上面那颗扣子解开,露出脖子上那根戴了十几年的红绳——绳子末端系着一个小小的银质观音坠,是她出嫁时她娘给的,说是保平安。
她把观音坠捏在手心里搓了搓,又对着镜子抿了抿嘴唇。
嘴唇有点干,她从抽屉里翻出一支婉婉高中时用剩下的润唇膏,往嘴上抹了两下又嫌太亮,用袖子蹭掉了大半。
然后她在镜子前站了很久,看着镜子里那个穿着碎花衬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紧张又故作镇定的中年女人,忽然觉得镜子里这个人有点陌生。
她平时不照镜子——农村妇女谁有空照镜子?
早上起来洗把脸扎好头发就往厨房走,一天到晚围着灶台和鸡圈转,只有晚上睡觉前才对着镜子梳几下头。
但现在她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看了很久。
她试着对自己的倒影做了个口型——那个词她这辈子从来没说过,只在茜茵的电话里听到过。
她张了张嘴,又合上了,然后用手捂住脸,从指缝里漏出一声极低极低的、只有自己才能听见的笑。
不是开心的笑,是那种“我王秀兰居然也有今天”的荒诞的笑。
她把手从脸上拿开,又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把那个词无声地做了出来——然后转身拎起行李袋,关了灯,锁了门,头也不回地往镇上车站走。
大巴车一路上走走停停,她坐在靠窗的位置,把行李袋抱在膝盖上,眼睛看着窗外从水稻田变成郊区厂房,从山峦变成高楼。
车上有个小孩一直在哭,她习惯性地从包里摸出一颗水果糖递过去——这是她当妈二十年的肌肉记忆,婉婉小时候坐车哭闹她就是这么哄的。
小孩接过糖不哭了,年轻的妈妈回头冲她笑了笑说谢谢大姐。
王秀兰也笑了笑,心里却在想:你叫大姐没错,但我等下要去做的事,大概不配被叫大姐。
到了城里长途车站,她站在出站口给陈茜茵发了条微信。
陈茜茵秒回了语音,语气还是那种日常的温柔,好像在遥控她去超市买菜一样。
王秀兰把这条语音反复听了四遍才收回手机。
地铁站的人流把她冲得东倒西歪,她站在自动售票机前愣了半天,一个穿红马甲的志愿者小姑娘帮她买了票。
坐在车厢里看着对面玻璃上自己的倒影,她忽然觉得有点不真实——这样一个女人,正坐在地铁上,去小姑子家。
而小姑子的家里,她女儿正在经历她活了四十二岁从没经历过的事。
到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