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城市纪委门口,下午三点。
齐雅琳已经在车里坐了很久。
她今天没有去报社,没有开编前会,没有签版。
她穿着一件米白色风衣,里面是黑色高领针织衫和深灰西装裤,脚上一双黑色中跟鞋。
头发盘成利落的短发,鬓角碎发用一字夹别在耳后。
脸上的妆是今天早上在家里的洗手间对着镜子画的,粉底比平时厚了一层,遮住了眼角因为整夜失眠熬出来的红血丝。
口红涂的是豆沙色——不是她最喜欢的正红,是她每次陪谢良成出席官方场合时专用颜色。
他说这个颜色端庄,正红太艳,不适合干部家属。
她今天本来不想涂这个颜色,但在洗手间里对着镜子犹豫了好久,最后还是拧开了那支豆沙色唇膏。
她用这支唇膏陪他出席了二十多年所有需要她微笑的场合,今天最后一次,用它和他告别。
挡风玻璃外,纪委大楼的灰色花岗岩外墙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
大门两侧各挂一块白底黑字的牌子——“中国共产党海城市纪律检查委员会”、“海城市监察委员会”。
她以前每次来接谢良成下班,都会把车停在这两块牌子正对面,然后给他发条微信:我在楼下。
他回:十分钟。
有时候十分钟,有时候半小时,有时候她说“要不要上来等你”,他说“不用,办公室里不方便”。
现在她知道为什么不方便了——马丽的工位就在他办公室隔壁。
今天下午,谢良成已经在里面被约谈很久了。
起因是一封匿名举报信。
信的内容她不知道,但上午纪工委的王主任打电话给她说请她配合调查,问她是否知晓其丈夫谢良成收受凌氏集团关联企业贿赂一事。
她说不知道。
王主任又问:你去年在慈善拍卖会上拍得的那条钻石项链,付款方是谢良成同志的个人账户,但该账户的资金来源我们正在核查。
你能否提供这条项链的购买凭证?
她说项链在家里保险柜,她今天下午送过来。
其实项链不在保险柜。
项链在她副驾座椅上的手提包里,装在一个黑色丝绒首饰盒中。
她今天是来交还这条项链的——不只是交还项链,是交还这个姓。
和纪委的人谈完后她回到车里,没有发动引擎。
她只是坐在驾驶座上,从手提包里拿出那个黑色丝绒首饰盒打开。
钻石项链在午后的阳光下折射出冷白色的火彩,每一颗钻石都切割得完美无瑕,链扣内侧刻着极小的一行字——“Cartier”。
她看着这行字,忽然想起谢良成给她戴上这条项链的那个晚上。
他站在她身后,把项链绕过她的脖子,扣上链扣,然后低头在她后颈上轻轻吻了一下。
她说“这么贵的东西,你哪来那么多钱”。
他说“年底绩效奖金攒的,你这些年辛苦了”。
她信了。
她当时穿着一条黑色晚礼服,戴着这条项链站在慈善拍卖会的镁光灯下,对着镜头微笑。
拍卖会结束后谢良成挽着她的手走出酒店,在车上问她“开心吗”,她说“开心”。
他说“以后每年都给你买一条”。
她拿起手机,拨了凌若辰的号码。对方接得很快。
“谢太太。”
“凌总。我今天下午在纪委把项链交了。”她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桩与己无关的新闻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