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城市看守所,探监室。下午两点。
陆霆已经在铁窗后面坐了快一年。
他穿着看守所的灰色囚服,头发剃成板寸,鬓角新长出来的白发茬没人帮他染。
他瘦了很多——不是看守所伙食不好,是他每天晚上都失眠。
只要一闭上眼,他就会看到帝澜会所那扇被踹开的门,看到凌若辰靠在床头对他笑,看到顾清岚穿着警服站在门外,丹凤眼里全是嘲讽。
然后他会翻个身,想起秦可最后在法庭上看他的眼神——不是恨,是那种终于从一场漫长噩梦里醒过来之后才发现枕边人就是噩梦本身的疲惫。
他最后一次探监记录上只有秦可的名字,她抱着孩子在玻璃那边坐了一会儿,只说了句“孩子会叫妈妈了”,然后起身走了。
她没有说孩子长得像谁,他也没有问。
他不知道今天有人来看他——狱警只说了句“家属探视”,他以为是律师。
直到他走进探监室,隔着玻璃看到坐在对面的人。
顾清岚穿着一件雾蓝色丝绒连衣裙,裙摆到膝盖下方两寸,腰间系着极细的黑色皮带。
黑丝连裤袜裹着修长的腿,脚上一双黑色尖头细跟高跟鞋。
头发没有盘起来,只是用一根简单的黑丝带在脑后扎成低马尾——和他记忆中她每次加班到深夜回婚房时把头发随便一拢的弧度一模一样,但这次看起来完全不同:她的丹凤眼里不再是加班归来的疲惫,而是某种他从未在她脸上见过的平静。
她的嘴唇涂着暗红色唇釉,锁骨上有一小片极淡的吻痕——颜色已经褪到淡紫近灰,但他认得出那不是他留的。
他从来没有在她身上留过吻痕。
她无名指上的婚戒早就摘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枚极简的铂金尾戒,中指指根上还有一圈比周围肤色稍浅的旧印——是那枚婚戒戴了七年留下的。
他忽然想起那天晚上——他在酒店把她推给方志国,亲自弹进她酒里的G-6粉末。
他以为她会倒下,然后他就可以把她送给那个肥头大耳的供应商换一份合同。
他不知道她当时清醒地看着他弹粉末的手法,不知道她在被推上电梯之前拨通了电话,不知道那个电话那头的人——那个在帝澜被他铐在墙上时还对着他笑的年轻人,后来在法院上替他前妻念出最后一份证据编号。
他更不知道他站在这扇铁窗里数了这么多天的每一个失眠夜,而她肚子上那枚纹身是另一个男人的笔迹。
他坐下来的那一刻她隔着玻璃对他笑了——不是报复,是她在更衣室镜前叫自己母狗那天晚上之后就再也没有露出过的笑,嘴角微弯,丹凤眼里没有任何温度。
“清岚。你来了。”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他,像是很久没跟人说过话。他伸手去拿电话听筒,手指在发抖。
顾清岚也拿起听筒,但没有说话。
她只是把左手放在玻璃上,让他看到自己无名指上那枚铂金尾戒——内侧刻着一个极小的篆体“凌”字。
然后她把手移开,从包里拿出一个透明密封袋,隔着玻璃举到他面前。
密封袋里装着一根断裂的茅台酒杯边缘残片,残片表面有极细微的白色粉末残渣。
“你还记得这个吗。G-6,合成催情剂第三类,白色晶体粉末,易溶于乙醇,代谢半衰期四到六小时,副作用包括肛门括约肌自主松弛和阴道壁神经末梢敏感度倍增。我在缉毒档案上背过这个药——每一个字都背过。谢谢你那天晚上帮我复习。后来我把剩下的残渣送到化验室,正式报告编号是0037——我的警号后四位。你用我的警号去查秦可的排班表,我用同一个编号把自己的药检报告交上去。这是你自己写给自己的起诉书——我只是帮你代笔。”她把密封袋放回包里,动作随意得像在整理化妆包。
然后她重新抬头看着玻璃对面的陆霆,丹凤眼里没有任何波澜,“我今天来不是为了嘲笑你——嘲笑你应该在你给我下药那天晚上在我面前低头,不是现在。我现在不需要你低头了。你的头早在你弹粉末的时候就已经低到尘埃里——你用手指在茅台杯沿抹了一下,以为那点白色残渣会在我的阴道里化成你送方志国的合同。你算错了一件事——我没有昏过去,我把杯子带回局里包进证物袋。后来这份证物变成了你被判刑的决定性证据——不是之一,是最核心那颗。”
陆霆的手在听筒上发抖。
他想起那年婚礼上她穿着警服站在他旁边,他把婚戒戴到她无名指上时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和刚才提起化验报告编号的笑是同一种,嘴角微弯,眼尾没有温度。
他从来不知道她笑起来是这样——不是因为幸福,是因为她已经不需要幸福来证明自己是活着的。
“你——你什么时候——”
“什么时候不恨你的?不是今晚。是在我自己办公桌上被你下药之后被若辰操到高潮的时候。他每次顶到我宫颈口我就喊一句‘陆霆你欠我七年’。我喊了很多句,后来觉得七年也不够,就改喊‘陆霆你欠我一辈子’。然后他射在我里面,我用自己还夹着他精液的手从桌上翻出我自己手写的那份离婚协议草稿签了字。那天晚上我没有哭——因为你。今晚我也不哭——因为他不在这里。他在外面车里等我。我今天来是要告诉你:你欠我一辈子的,我不要了。你不要的人是他替你捡起来洗干净放在他床头柜上的——你在他面前铐过他一次,他一辈子回不了头。我替他替你补一句——谢谢。谢谢你在帝澜把他铐在墙上让我用手电筒照他时,他硬了。”她把听筒放回金属架,站起来,拿起放在椅子上的手包。
转身走向门口时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侧过脸对着玻璃窗外的阳光轻轻说了一句,“还有一件事。秦可的孩子会叫爸爸了。不是叫你——是叫他。”然后她推开探监室的铁门,高跟鞋敲击水泥地面的声音渐行渐远。
陆霆坐在探监室的塑料椅上,手里还握着听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