猎户的目光在他二人身上扫了几转,沉默了几秒,上前说到,“我来背。”他声音粗哑,像砂石磨过木石,动作却极稳,小心地将林澈接过来背到自己背上,转身便往密林深处走。
苏青雨连忙想跟上,可刚直起身,却因为一下卸了力,踉跄了好几步。猎户听见声响回头瞟了一眼,没说话,只折回来稳稳架住了他的手肘,为他借力往前走。
“多谢大哥。”苏青雨低声道谢,猎户只闷声“嗯”了一句,便再没了话。一路上他一手固定着背上的林澈,一手搀着苏青雨,分明带着两个伤号,脚下却稳得像扎了根,丝毫不受影响。
不多时,前方山坳里忽然露出一角土墙,这便是猎户的住所。木屋建在避风的山窝处,黄土墙配着杉木顶,屋前垒着整齐的柴垛,瞧着简陋,却收拾得干干净净
猎户把二人安置在卧房,转身从墙角抱来两叠干粗布扔在炕边,说了句“擦水”,便拎着药锄出了门。
他自小在山里长大,跌打损伤的草药认得熟。方才一眼便瞧出这两人衣着不俗,伤势蹊跷,这般模样往镇上送,多半要惹来麻烦。倒不如先在山里稳住伤势,再做打算。
林澈是被草药的苦味唤醒的。
她缓缓睁开眼,先看见熏得发乌的木梁,鼻尖萦绕着苦艾熏蒸的涩味,后背钝痛清晰传来,动一下都牵扯着皮肉发疼。她偏过头,便看见了伏在床边的苏青雨。
他眼下发青,脸颊上还有细碎擦伤,嘴唇干得起了皮,睡得极不安稳,指尖还牢牢攥着她的衣袖。
林澈望着他憔悴的模样,心口骤然一软,随即又泛起密密麻麻的疼。她算了布局得每一步,却唯独没算到他会跟着同她赴死。
她正想抬手抚一抚他的侧脸,门口传来一声轻响,细碎的脚步声踏了进来。林澈抬眼望去,撞进一双黝黑沉静的眼睛。
那人端着药碗站在门口,身形高大健壮,额角有一道浅浅的旧疤,眉眼轮廓极其熟悉。看见林澈醒了,他动作一顿,似乎有些局促,往后退了小半步。嘴唇翕动了两下,终究没吐出半个字,只默默走到炕边,将药碗轻轻搁在木桌上,转身就要走。
“等等。”林澈开口,声音还有些沙哑。
那人脚步顿住,背对着她站着,肩膀微微绷紧,透着股不知如何应对的拘谨与无措。
林澈看着他的背影,心口翻涌着难以言说的复杂情绪。
她想起来了。
上一世,安和郡主与太女夺位到最后,竟孤注一掷通敌叛国,引外敌叩关,边关战事骤然吃紧。那时楚京镇守边关,她奉旨前去驰援,军中步卒队里有个领队,作战悍不畏死,屡次带头冲阵,是营里出了名的“不要命”。
后来顾白敛为振奋军心,奏请表彰几位排头兵长,旁人要么求银钱要么求良田,唯独他什么赏赐都不要,只说自己是无父无母的弃婴,从小只有个“石头”的小名,只求她赐一个正经名字。
她当时念他忠勇纯粹,又怜他身世飘零,便随了自己的姓,提笔写下“林渡越”三字,取“渡厄境而生,越关山而立”之意。既叹他熬过弃婴死局,山野苦寒,渡了命里第一道厄难。也赞他以布衣之身从军戍边,凭一身骨血越过关山烽烟,立住了自己的根骨。
可惜那场仗打到最惨烈处,他身中数箭倒在了关墙之下,连尸骨都没能运回关内。
林澈闭了闭眼,压下眼底的翻涌。
这一世,江南水患提前布防,没酿成上一世的流民之乱。楚京也早早去了边关布防,安和郡主的势力还没来得及伸到关外,那场惨烈的战事或许根本不会发生。他也就不必走投无路去投军,不必埋骨黄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