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
晨曦越过东边的山脊,洒在逻些城的街巷和屋顶上,将布达拉宫的金顶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色。
但对于这座日光之城来说,这一天的清晨与以往任何一天都不一样。
消息像风一样传遍了逻些的大街小巷,噶伦家族完了。
那个不可一世的、统治了逻些数十年的庞大家族,在一夜之间被连根拔起了。
庄园被攻破,军队被击溃,族长噶伦·旺秋被生擒。
没有人知道是谁做的,也没有人知道是怎么做到的。
但消息确确实实地传开了,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了层层涟漪,并且越扩越大。
沈玉薇一夜未睡。她的身上还穿着那件沾满血迹的衣服,手臂上缠着简陋的绷带,脸上带着疲惫的痕迹,但她的目光清明而坚定。
她站在噶伦家族庄园门前的广场上,指挥着几个被解救出来的农奴,用木板和条石搭起了一座简易的台子。
台子不高,大约只有半人高,但足够让所有人都能看到台上的情景。台子搭好之后,沈玉薇让人将噶伦·旺秋从庄园中带了出来。
噶伦·旺秋被两名农奴架着胳膊拖了出来。他的双手被反绑在身后,身上的锦袍皱巴巴的,沾满了灰尘和血迹,头发散乱,脸上青一块紫一块,早已没有了往日那种不可一世的气势。他被拖上台子,按跪在台子中央。
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眯起眼睛,低着头,不敢看台下那些越聚越多的人群。
沈玉薇站在台子的一侧,看着台下那些陆续赶来的人们,没有说任何话,没有做任何动员,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等着。
她没有派人去召集,也没有强迫任何人来。她只是让消息传出去,然后站在这里,等着那些人来。她相信他们会来的。
果然,他们来了。
起初是三三两两的几个人,远远地站在广场的边缘,探头探脑地朝这边张望,目光中带着犹疑和恐惧。
那是被压迫了太久之后形成的本能,即使听到噶伦家族倒台的消息,他们也不敢轻易相信。
但当他们看到被绑在台子上的那个人确实是噶伦·旺秋时,他们的脚步开始不由自主地向前移动。
一个人,两个人,五个人,十个人。越来越多的人从逻些城的各个角落汇集到广场上来。
有衣衫褴褛的农奴,有赤着脚的乞丐,有抱着孩子的妇人,有拄着拐杖的老人。
他们从八廓街来,从城南的集市来,从城北的村落来,从那些噶伦家族势力覆盖的每一个角落来。
他们站在广场上,仰着头,看着台子上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贵族老爷,目光中带着一种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神色。
那里面有仇恨,有恐惧,有期待,还有一种仿佛在做梦般的恍惚。
人越聚越多。广场上黑压压地站满了人,至少有上千人。但广场上却安静得出奇。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喧哗,只有风声和偶尔传来的婴儿啼哭声。
所有人的目光无一例外都集中在台子上那个跪着的身影上。
沈玉薇站在台子一侧,目光扫过台下那些沉默的人群,然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广场上清晰地传入了每一个人的耳中:“噶伦·旺秋在这里。他做过什么,你们比任何人都清楚。今天,他在这里,等着你们说出他做过的事。”
台下沉默了片刻。然后,人群中有人动了。
第一个走上台子的,是那个脸上带着刀疤的年轻农奴。
那个第一个走出地牢、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沈玉薇没有拦住向她磕头的人。
他的脚步依然有些沉重,但比昨夜稳定了许多。他走上台子,站在噶伦·旺秋面前,低头看着他,沉默了很久。噶伦·旺秋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了头。
年轻农奴开口了,声音沙哑而颤抖,但一字一句清晰有力,仿佛每一个字都是从胸腔深处硬生生挖出来的:“他杀了我阿爸。”
台下的人群骚动了一下,又安静了下来。年轻农奴继续说道:“三年前,我阿爸交不起租子。那年收成不好,青稞都冻死在地里了,我们家连自己都吃不饱,哪里还有粮食交租?我阿爸跪在他面前求他宽限几个月,他一句话都没有说,拔出手枪就打穿了我阿爸的头。”
他的声音开始颤抖,但他咬着牙,没有让自己哭出来,“我阿爸就死在我面前。血溅了我一身。那年我才十七岁。”
台下一片死寂。年轻农奴深吸了一口气,继续说道:“他把我姐姐卖到了印度。我姐姐那时候才十五岁。他把她卖给了一个印度商人,换了一匹外国来的洋布。我姐姐走的时候一直在哭,拉着我的手说她不想去。我追着商队的马车跑了好几里地,被护卫用鞭子抽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