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玉薇一夜没睡。
她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张她画的很详细的噶伦家族庄园地形图。
图上标注着围墙的高度、瞭望塔的位置、主楼和配楼的分布、以及她观察到的护卫换防规律。
她握着炭笔,在图上来来回回地画着箭头和圆圈,试图找出一个不需要太多人手也能奏效的方案。
但无论她怎么推演,得出的结论都是一样的。
要端掉噶伦家族,光靠她们两个人是不够的。
至少需要有人在里面接应,在若素动手的同时打开地牢放出那些被关押的农奴,制造混乱,让护卫们顾此失彼。
只要混乱一起,噶伦家族的防线就会出现缺口,若素就有机会直取核心。
而这个接应的人选,只能是那些被噶伦家族压迫的农奴。
他们熟悉庄园的内部结构,知道地牢的位置,而且他们有足够的理由憎恨噶伦家族。
沈玉薇相信,只要有人带头,他们一定会跟上来的。
第二天一早,她找到了丹增,将她的计划告诉了他。
丹增听完之后,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贫僧去试试。”他没有多说什么,转身离开了客栈,暗红色的僧袍在晨光中渐渐远去。
沈玉薇站在客栈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小巷的转角处,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忐忑。她回到房间,坐在桌前,等待着丹增的消息。这一等就是一整天。
太阳从东边移到了西边,又从西边落到了山后。逻些城的天空从湛蓝变成橘红,又从橘红变成深蓝。
阿沅点起了桌上的酥油灯,昏黄的火苗在灯盏中跳动着,将沈玉薇的影子投在墙壁上,随着火苗的摇曳而轻轻晃动。若素坐在床沿上,闭目调息,赤霄剑横放在膝上,剑刃在灯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泽。
她看起来很平静,仿佛只是在等待一个再平常不过的消息。但沈玉薇知道,她也越来越急。
夜色渐深。客栈外面传来了更夫敲梆子的声音。
已经亥时了,沈玉薇坐在桌前,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发出有规律的嗒嗒声。
她的目光不时地瞟向窗外,又收回来,又瞟过去。就在她几乎要坐不住的时候,院门上传来三声急促的叩响。沈玉薇猛地站起身来,快步走到院门前,拉开插销看到丹增站在门外。
他的僧袍下摆沾满了泥土和露水,脸上带着一种沈玉薇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疲惫和沉重。
他走进院子,沈玉薇关上门,带着他走进房间,倒了一碗温水递给他。
丹增接过碗,喝了一口,然后放下碗,沉默了片刻。沈玉薇看着他这副样子,心中已经有了不祥的预感,但她还是开口问了:“怎么样?”
丹增抬起头看着她,目光中带着一种深深的、无力的歉意:“贫僧走了七个村子,见了上百个人。”
他顿了顿,声音低哑,“没有一个人愿意答应。”
沈玉薇的心沉了下去,但她没有说话,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丹增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沾满泥土的僧鞋,声音中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疲惫和挫败:“他们听到‘噶伦家族’四个字就脸色发白,连连摇头。有的人不等贫僧把话说完就直接关上了门。有的人跪下来求贫僧不要连累他们。还有一个人他威胁贫僧,说如果贫僧再来找他,他就去噶伦家族告密。”
他抬起头,看着沈玉薇,目光中带着一种深深的悲哀:“贫僧跟他们说了,不需要他们拿起武器,只需要他们打开地牢的门,放出那些被关押的人。没有人敢。他们说,以前也有人试图反抗过,但那些人现在都死了。有的被吊死在城门口,有的被活活打死在庄园里,有的被卖到印度去了,再也没有回来过。他们说,反抗是没有用的,只会死得更快。他们说,这是他们的命。”
房间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酥油灯的火苗在桌面上跳动着,将四个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沉默而沉重。
沈玉薇坐在桌前,低着头,看着自己交握在桌面上的双手,沉默了很久。
她的脑海中闪过无数个念头,她想过亲自去那些村子里动员,想过用金钱收买,想过用武力胁迫。
但每一个念头都在出现的瞬间被她否决了。那些农奴不是不想反抗,是不敢反抗。
几百年的压迫和奴役,已经将反抗的种子从他们的心中彻底碾碎了。这不是靠几句话就能改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