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怒火（第1页）

从布达拉宫出来的时候，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若素和沈玉薇在丹增的掩护下，沿着那条隐蔽的通道离开了宫殿区域，重新回到了逻些城的街巷中。

丹增与她们在一条岔路口分别，临别前他双手合十，低声叮嘱了一句：“两位施主务必小心，噶伦家族的人还在四处搜捕。如果有需要，还到大昭寺来找我。”

说完他便转身消失在晨雾中，暗红色的僧袍在朦胧的天色中如同一抹淡去的血迹。

若素和沈玉薇沿着小巷快步穿行，朝着客栈的方向赶去。此时天色尚早，街道上行人稀少，只有零星的几个早起转经的老人和清扫街面的杂役。空气中弥漫着清晨特有的清冷气息，混合着桑烟和尘土的味道。若素低着头走得很快，她的手不自觉地按在怀中的那枚碎片上。

第六块，还剩最后一块了。她只想尽快回到客栈，带上阿沅，离开这座让她感到窒息的城市。

在穿过一条通往客栈的必经之路时，她们被一阵嘈杂的声音拦住了去路。那声音从前方不远处传来。

有男人的怒吼声，有女人的哭喊声，有孩子的尖叫声，还有棍棒打在□□上发出的沉闷声响。若素的脚步猛地顿住了。她抬起头，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目光骤然冷了下来。

前方的街道上，一群穿着噶伦家族制服的私人军队正围着一户人家的门口。地上躺着一个老人，满头是血，身体还在微微抽搐着，显然刚刚被殴打过。门口站着一个年轻的母亲，怀中紧紧抱着一个婴儿，她的脸上满是泪水和惊恐，身后还跟着一个大约四五岁的小男孩，正抱着她的腿大哭不止。

一个护卫头目模样的壮汉正站在她面前，手中握着一根染血的木棍，厉声喝问着什么。

“……说！你家男人昨天晚上去哪儿了？！有没有看到可疑的人从这条街上经过？！”护卫头目的声音粗粝而凶狠，像是砂纸刮过铁皮。

年轻的母亲哭着摇头，声音颤抖得几乎说不出完整的句子：“长官……我家男人昨天一直在家里……哪里都没去……他真的什么都没看到……”护卫头目显然不相信她的话。他冷笑了一声，抬起手中的木棍，指着地上的老人：“这老东西是你公公吧？他刚才跟我说他什么都不知道——结果呢？他挨了三棍就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年轻母亲的目光落在倒在血泊中的老人身上，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

她放下怀中的婴儿，扑到老人身上，试图用手捂住他头上不断涌血的伤口，但鲜血从她的指缝中汩汩流出，怎么也止不住。

那个四五岁的小男孩站在门口，看着爷爷倒在血泊中，看着妈妈跪在地上哭喊，吓得哇哇大哭，一边哭一边跑过去拉扯母亲的衣角，喊着“阿妈阿妈”。

护卫头目被这哭声吵得心烦，一脚踢开脚边的木棍，骂了一句：“烦死了！来人，把这个女人带走，关起来审！”

两名护卫立刻上前，粗暴地将年轻母亲从地上拖起来。她拼命地挣扎着，双手死死地抓住门框，指甲在木头上划出一道道白痕，口中不断地哀求着：“长官！求求你！我的孩子还小！我不能离开他们！求求你！”

但那些护卫根本不为所动。一个护卫掰开她抓着门框的手指，另一个护卫拽着她的头发将她往后拖。她怀中的婴儿掉在地上，发出响亮的啼哭声。

那个小男孩扑上去，抱住一个护卫的腿，张嘴狠狠地咬了一口。护卫吃痛，一脚将小男孩踢飞了出去。

小男孩瘦小的身体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重重地摔在街对面的墙根下，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他趴在地上，嘴角流出一丝鲜血，挣扎了几下，没有爬起来。

若素站在街角，将这一幕完整地看在了眼里。她握着赤霄剑的手指在剧烈地颤抖着，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变得苍白。她的目光死死地盯着那个踢飞孩子的护卫，那双一向平静如水的眸子中，此刻翻涌着一种几乎要喷薄而出的、冰冷的杀意。

但她没有立刻冲出去。

因为她的脑海中有一个声音在告诉她：这些人是因你而来的。是你偷了法印，是你惊动了噶伦家族，是你引发了这场搜捕。那个老人被打死，是因为你。那个母亲被拖走，是因为你。那个孩子被踢飞，是因为你。一切都是因为你。

若素的身体在微微颤抖着，但这一次，不是因为愤怒，而是因为一种更深沉的、更令人窒息的情绪。

那是自责。那是愧疚。那是她自从苏醒以来，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的、沉重的自我厌弃。

她想起在湘西的时候，阿依设局，她们差点全军覆没；想起在金陵的时候，沈玉薇为了她而命悬一线；想起那些因为她的出现可能被卷入风波的人。

她一直在告诉自己，她做这些事情是为了集齐碎片，是为了完成使命。

但此刻，看着那个趴在墙根下、嘴角流着血的小男孩，她忽然觉得那些理由都变得苍白而可笑。

沈玉薇站在她身边，感受到了她身体的颤抖。她转过头，看到若素那张一向平静的脸上，此刻写满了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近乎崩溃的神色。

她心中一紧，低声唤道：“若素？”

若素没有回答她。她的目光依然落在那个小男孩身上，嘴唇微微翕动着，仿佛在说着什么，却发不出声音。过了好几息，她才开口了，声音沙哑而低沉，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是我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