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湘西离开之后,三人先在辰州府的一家小客栈里歇了几日,休整补给。
沈玉薇在客栈的房间里写了一封信,托人带回津门,向铺子里的桂姨报个平安。写完信之后,她坐在窗前,看着外面淅淅沥沥下着的小雨,沉默了很久。
若素坐在她对面,正在擦拭赤霄剑。剑刃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泽,映在她那双平静的眸子中。她没有抬头,却仿佛知道沈玉薇在想什么,开口问道:“你在想阿沅的事?”
沈玉薇没有否认,点了点头:“吐蕃不是湘西,也不是金陵。那里的环境比我们之前去过的任何一个地方都要恶劣。
高原、缺氧、严寒,而且局势混乱,贵族和僧侣把持着一切,汉人在那里寸步难行。阿沅跟着我们一路从津门走到现在,已经吃了不少苦了。吐蕃这一趟,我不想再让她跟着冒险了。”
若素没有立刻回答。她将赤霄剑收回鞘中,然后抬起头,看着沈玉薇,平静地说了一句:“她不会走的。”沈玉薇叹了口气:“我知道。但我还是得试试。”
晚饭的时候,沈玉薇在饭桌上把这件事提了出来。她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轻松一些,像是在商量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阿沅,吐蕃那一趟太远了,而且环境很恶劣。要不你先回津门吧,帮我看一段时间铺子。等我们办完事回来,你再——”
“我不回去。”阿沅打断了她,语气比沈玉薇预想的要坚决得多。她放下筷子,看着沈玉薇,目光中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坚定,“小姐,金陵那次你就没带我,现在又要把我扔回去。你自己说,不管是长安还是湘西,我从来没有拖过后腿。吐蕃怎么了?吐蕃我就不去了?我不回去。”
沈玉薇耐着性子继续劝她:“阿沅,你听我说,不是闹着玩的。高原上空气稀薄,很多人去了就病倒了,连站都站不稳。而且那里到处都是贵族和僧侣的势力,汉人在那边很不受待见,随时可能遇到危险。你——”
“那我就更不回去了!”阿沅的声音拔高了几分,眼眶开始泛红,“小姐你是不是嫌弃我了?觉得我跟着你们是累赘?我虽然不会打架,但我可以给你们洗衣做饭、打点行装、放哨望风!我什么都能干!你别想甩开我!”
沈玉薇看着她那副快要哭出来的样子,心中一阵发软,但她还是硬着心肠,板起脸来,用一种严厉的语气说道:“阿沅,我不是在跟你商量。这一趟太危险了,你不能去。你要是还认我这个小姐,就听话,回津门去。”
阿沅看着她,眼泪开始在眼眶中打转。她没有再说话,只是低下头,默默地扒着碗里的饭。沈玉薇以为她默认了,心中松了一口气,但也隐隐有些愧疚。她正要再说几句安抚的话,阿沅忽然放下碗,站起身来,一言不发地跑回了自己的房间,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沈玉薇坐在饭桌前,看着阿沅消失的方向,沉默了片刻,然后叹了口气,对若素说:“希望她明天能想通吧。”
若素看了她一眼,没有接话。
第二天早上,沈玉薇起床后发现阿沅的房门依然紧闭着。她走过去敲了敲门:“阿沅?起来了,我们要出发了。”
门内没有回应。她又敲了敲,还是没有回应。
她推了一下门,门没有锁,应声而开。房间里空无一人,床铺叠得整整齐齐,行李也不见了。
沈玉薇愣了一下,然后心中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她快步走到客栈门口,看到阿沅正背着一只大包袱,蹲在门槛上,一副“我就在这里等着”的姿态。
沈玉薇松了口气,然后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了,声音带着一丝无奈和恼怒:“阿沅,你到底想怎样?”
阿沅抬起头看着她,眼睛红红的,显然昨晚哭过了,但目光中的坚定丝毫不减:“小姐,我说了我不回去。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你别想甩开我。”
沈玉薇深吸了一口气,蹲下身,与她平视,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温和一些:“阿沅,你听我说。吐蕃真的很危险,不是我不带你,是我怕你出事。你要是出了什么事,我回去怎么跟桂姨交代?”
阿沅说,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让人心酸的笃定,“如果你出了事我才不好回去和桂姨交代,所以我不走,我要时刻看着你。你要是狠心把我丢在这里,我就一个人走回津门去。路上遇到土匪也好,遇到野兽也罢,那都是我自己的命。”
沈玉薇看着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她沉默了片刻,然后站起身来,转过身,头也不回地朝客栈外面走去,口中说了一句:“那你走吧。我不拦你。”
她走出了客栈大门,沿着街道向前走去,步伐很快,没有回头。她走了大约二十步,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然后她的大腿被一双手臂紧紧地抱住了。
阿沅整个人挂在她腿上,脸埋在她的膝弯处,声音带着哭腔,闷闷地传上来:“小姐你别丢下我……我不怕危险……我怕你丢下我……”
沈玉薇被她抱住大腿,走也走不了,甩也甩不掉,低头看着那颗埋在自己膝弯处的脑袋,心中又是好气又是好笑,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疼。
她叹了口气,伸手拍了拍阿沅的脑袋:“你先松开。”阿沅摇头,抱得更紧了:“不松!你一松就跑了!”
沈玉薇无奈地抬起头,看向站在客栈门口的若素,投去一个求助的目光。
若素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臂,看着这一幕,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她接收到沈玉薇的求助目光之后,慢悠悠地开口了,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让她跟着吧。她跟着,你还能看着她。你把她丢在湘西,她一个人回津门,路上出了什么事,你连知道都不会知道。”
沈玉薇看着她,沉默了片刻,然后低下头,看着依然抱着自己大腿不放的阿沅,终于松了口:“行了行了,带着你。松开吧,我不丢下你了。”
阿沅猛地抬起头,眼睛还挂着泪花,但脸上已经绽开了一个大大的笑容:“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