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眠夜学写字这件事,起因是阿雀。
阿雀在第五街区认识了几个字。是那个修钟人学徒的男孩教她的——男孩叫小椿,比阿雀大两岁,父亲是钟塔退役的老修钟人,自己开了个小铺子。小椿认识几百个字,还会写自己的名字,阿雀很崇拜他,跟着他学了几个字回来,在苏眠夜面前显摆。
"白发姐姐,你看,这是人字。"阿雀用炭笔在木板上划了两笔,"这是口,这是手。"
苏眠夜蹲在她旁边看。阿雀写的字歪歪扭扭,炭笔的痕迹深一道浅一道,像虫子爬过。但苏眠夜看得很认真,瞳孔里的指针慢慢转着,把那些笔画一笔一笔记下来。
"谁教你的。"她问。
"小椿啊。他认识好多字,他还会写钟呢!"阿雀在木板上又划了一个复杂的形状,自己也不太确定,"大概是这么写的吧……"
苏眠夜盯着那个"钟"字看了很久。那个字她认识。她在钟塔的封印上见过,在老郑的修钟书上见过,在陆沉派工单的抬头也见过。但她从来没想过自己可以写。
"我也要学。"她说。
阿雀雀跃:"好呀好呀!我教你!"
阿雀能教的字有限。教了三天,阿雀会的字全教完了,苏眠夜还想学。陆沉看她蹲在地上用炭笔在木板上一笔一笔划那些歪歪扭扭的字,划了擦擦了划,木板上全是黑灰。他第二天回来的时候,扔给她一本旧书和半截铅笔。
书是从旧货摊上淘的,大崩坏前的小学识字课本,前后缺了十几页,但中间的字还清楚。铅笔只剩小半截,削得尖尖的。
苏眠夜接住那本书,翻了翻。纸页泛黄发脆,翻的时候有细细的纸屑掉下来。她抬头看陆沉。
"照着写。"陆沉说,"别在墙上乱画。"
"嗯。"
她有了书和铅笔,就不怎么蹲在地上了。她坐在桌边,书摊开在面前,铅笔握在手里,一个字一个字地写。她握笔的姿势一开始是错的——整只手攥着笔,像攥着一把螺丝刀。老郑看见了,把着她的手纠正:"这么握,食指压着,拇指扣着,对,手腕要悬起来……"
她学得很快。不是人类意义上的快——她学东西的方式跟修表一样:看一遍结构,拆开,理解,复原。字在她眼里不是图案,是一种精密的结构,横平竖直,撇捺钩折,跟齿轮的咬合有异曲同工的妙处。她写第一个字"一"的时候手有点抖,写"二"的时候就稳了,写到"人"的时候笔画已经匀净,写满一页纸的时候,字已经有了形状。
陆沉晚上回来,她把写满字的纸推到他面前。
陆沉拿起来看了一眼。字写得方正,笔画生硬,像是用尺子比着写的,但结构都对,没有缺笔少画。他扫了一遍,看到纸的最下面一行——她写了三个字:"苏眠夜"。
那三个字比别的字写得重,铅笔芯在纸上刻出了深深的印子,像是怕自己忘了怎么写。她写了好几遍,前几遍都涂掉了,最后一遍留在纸角,笔迹很重,但字形端正。
"谁教你写你名字的。"陆沉问。
"我自己学的。书里有苏,有眠,有夜。我拼起来的。"她顿了顿,看着他,"写得对吗?"
"对。"
她的眼睛亮了一下——不是真的亮,是瞳孔里的指针转速快了半拍。那是她高兴时候的样子,不容易看出来,但陆沉现在看得出来。
从那天起她每天都写字。早上醒来写,修表的间隙写,晚上陆沉修钟的时候她就在对面写。纸是陆沉从旧货摊给她买的糙纸,便宜,发黄,写上去笔尖会打滑,但她不嫌弃。她写完正面写反面,一张纸写得密密麻麻,实在写不下了才换一张。
她写字的时候会微微皱眉头——跟陆沉修钟时皱眉的样子一样。她自己不知道,老郑知道,阿雀知道,陆沉也知道。但没人告诉她。
有一天她翻那本识字课本,翻到后面缺页的部分,在一页没被撕掉的角上看到了一个"陆"字。
"陆"。
她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
书已经快散架了,那个"陆"字印在半张残页上,旁边的字都撕掉了,只剩它一个。她用铅笔在纸上跟着写,写了一个,又写一个,写了十几个"陆"字,越写越顺。然后她翻字典一样往前翻,找到了"沉"字。
"沉"。
她把两个字写在一起:陆沉。
那两个字并排躺在糙纸上,笔迹很重,一笔一画都像是刻上去的。她看着那两个字,歪了歪头——不是好奇,是在校准什么。然后她把那张纸折起来,压在她修表工具盒的最下面。
她学会了写他的名字。
但她没有给他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