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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六章 日常甜(第1页)

第五街区的灰黄色天空压得很低,像是一块被烟熏透了的旧布。灰烬从早飘到晚,踩在脚底没声音,只有偶尔一阵风卷过来,灌进领口,冰得人牙根发酸。

陆沉他们搬了地方。

不是地下室。老郑来了之后看了一眼那间地窖一样的屋子,把酒壶往桌上一蹾:"老子活了五十多年,没住过耗子洞。"当天就用两瓶劣酒跟巷口的瘸子换了间一楼的平房——砖墙塌了半角,窗户糊着牛皮纸,但比地下室强,好歹有窗户,烟囱还能冒烟。

苏眠夜在窗沿坐了一整夜。

她盯着那扇糊牛皮纸的窗户,天亮的时候光从纸缝里漏进来,在她脸上切出几道金色的线。她伸出手指去碰那道光,指尖被照亮,银发发梢泛出极淡的蓝。

"暖和。"她说。

陆沉正在桌边拆一只坏钟,头也没抬:"那是太阳。"

"太阳。"她重复了一遍,像是把这个词含在嘴里尝了尝,"它跟油灯不一样。"

"嗯。"

"它是活的?"

陆沉手上的螺丝刀顿了一下。他抬头看她,她正歪着头看那道光线,瞳孔里的指针极慢地转了半圈。他没回答这个问题,低下头继续拆齿轮:"别盯着看,伤眼。"

她没听。她又坐了半个时辰,直到那道光移走,从她脸上滑下去,她才从窗沿跳下来,走到他桌边看他修钟。

安稳日子就是这么开始的。

陆沉每天早上出门接活。第五街区的钟比第七街区多——这里商贾多,钟表是身份货,坏得也快。他一天修两三只钟,能赚四五十时间币,够买粮、买酒、买封泥。苏眠夜跟着他去了几次,但她戴墨镜站在旁边,客人总觉得这姑娘阴冷,眼神往她身上飘。后来陆沉就让她留在家里,跟老郑学修表。

老郑修表的手艺是一绝。他眼睛花了,但手指稳,拆一只怀表的机芯比年轻人拆一双筷子还快。苏眠夜在旁边看了三天,第四天老郑递了一只坏表给她:"试试。"

她拆开,装上,一刻钟。表走了。

老郑把酒壶凑到嘴边又放下来,瞪着她看了半天:"你他娘的是块修表的料。"

苏眠夜不懂骂人的话,但她听得懂语气。她把表推到老郑面前,瞳孔里的指针转得快了一点点——那是她高兴的样子。

第五天开始,有人慕名来找"白头发的小姑娘"修表。都是些小毛病——表针卡了、发条松了、齿轮锈了。苏眠夜收费便宜,修得又快又准,她修过的表走起来比新的还稳当。赚的钱她一枚一枚码在陆沉枕头边,码得整整齐齐。

陆沉晚上回来看到那一小摞时间币,看了她一眼:"自己留着。"

"给你。"她说,"买封泥。"

"封泥够。"

"买酒。老郑的酒快没了。"

"……他喝不死。"

"买糖。阿雀说糖是甜的。"

陆沉看着她。她站在桌边,银发用一根布条随便系在脑后,有几缕碎发垂下来,落在眉骨上。墨镜摘了——在家她不戴——紫色的瞳孔干干净净地看着他,瞳孔里两根指针慢悠悠地转。

他把那摞钱往她那边推了推:"你自己买。"

她没再推回来。但第二天他回来的时候,枕边上还是码着新的时间币,只是旁边多了一颗用油纸包着的水果糖。

阿雀的伤好利索了。

灰死病的疤痕在她小臂上留了一块灰白色的印子,像一块褪色的补丁。小姑娘不在乎,袖子一撸就跑出去,在第五街区的巷子里窜来窜去,给人跑腿送信、搬货看摊,一天能赚十几个铜子儿。她嘴甜腿脚快,街上的人都认识这个扎红头绳的野丫头。

她每次回来都不空着手。有时是半块硬饼,有时是一把炒豆子,有时是一朵从废墟墙缝里摘的小黄花——那种灰扑扑的黄色,长在灰烬里,花瓣薄得像纸。她把花插在一个玻璃瓶里,放在苏眠夜窗台上。

"白发姐姐,给你的。"

苏眠夜拿起那朵花看了很久。花在她指尖转了一圈,她歪着头,像是在听花的"滴答"声。但花没有滴答声,花是死的——不对,花是活的,但它没有钟。

"谢。"她说。这个字是她跟老郑学的。老郑说别人给你东西你要说谢,她就记住了。

阿雀笑得露出两颗虎牙:"白发姐姐说谢啦!"

老郑在旁边喝酒,哼了一声:"小丫头片子。"

做饭的活一开始是老郑兼着。老郑做的饭能吃——铁锅煮硬饼,有时候加两片腌菜,咸得能把人齁死,但在末世里这已经算好伙食。苏眠夜看了几天,有一天老郑喝多了趴在桌上打鼾,她就自己站到了灶台前。

她要煮粥。

她看过老郑煮粥:放水、放米、烧火、等。她觉得这个不难。她确实放了水,也放了米,也烧了火——但她放完火之后就去修一只送来的怀表了。她修表的时候注意力全在齿轮上,外界的时间在她感知里变成了另一种流速,等她闻到焦糊味的时候,锅里的粥已经不是粥了。

是一块冰疙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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