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陆沉接了个活。
活不大——第五街区西头一个杂货铺老板,家里老座钟走慢了,每天慢一刻钟。搁在太平年月不算什么事,在这世道里,走时不准的钟会引来时间紊乱,久了容易生小裂隙。老板出了四十个时间币,要他当天修好。
活小,但陆沉接了。一是需要钱——老郑带的封泥和干粮撑不了几天,柳烟的伤还要买药;二是他想让苏眠夜跟着看看。她拆了一周旧钟,拆得快装得准,但还没当着他的面修过一口"活"钟——正在走的、跟时间连着的钟。
老郑要跟着去。"老子去给你们把风。"他说,"第五街区最近乱,钟塔暗桩在踩点,邪教跑了的那两个也在暗处。你们小两口干活,老子在门口喝酒望风。"
陆沉没纠正他那句"小两口"。他知道纠正了老郑也会再说,越说越起劲。
阿雀留在地下室陪柳烟养伤——柳烟的伤口有点发炎,起了低烧,走不动路。阿雀拍着胸脯说"我照顾她",陆沉给她留了水和干粮,又留了一把短刀叮嘱了三遍"别开门、别出声、有人敲门三下停一拍再两下才是自己人",才带着苏眠夜和老郑出了门。
西头杂货铺离地下室不远,穿过两条窄巷就到。老板是个胖子,姓马,脸上堆着笑把他们迎进去。铺子不大,货架上摆着发霉的干粮和零碎日用品,柜台后面靠墙摆着那只老座钟——半人高,红木外壳掉了漆,钟面裂了一道纹,秒针一抖一抖地走,确实慢。
"马老板,这钟慢多久了?"陆沉问。
"小半个月了。"马胖子搓着手,"一开始慢一两分,后来慢五分、十分,现在每天慢一刻钟。您给看看,是不是里头齿轮松了?我可不想它停——听说钟停了招灾。"
陆沉点了点头,从工具包里掏出修钟工具。他没马上去拆钟,先站在钟前闭了闭眼——修钟人的"听钟",先听它的走速、听它的呼吸、听时间在里面流的速度对不对。
苏眠夜站在他旁边,也闭了一下眼睛。
她听了两秒,睁开眼,偏过头看陆沉。
"不是齿轮松了。"她说。
陆沉"嗯"了一声,等着她说下去。
"第三根发条旁边,卡了东西。"苏眠夜说,"不是灰——是一粒时间晶粉。很小,卡在齿轮缝里,磨着走。每走一圈慢一点,积少成多。"
她说得很平静,像在说"今天风大"一样自然。老郑靠在门口,酒壶凑在嘴边,听到这话眼睛亮了一下——这本事不是修钟人练得出来的。修钟人听钟要靠刻度共鸣、靠经验、靠手指摸,她不用。她直接能"看"到机芯里哪里出了问题,像人能看到自己手心里的纹路。
陆沉打开钟壳。红木外壳吱呀一声打开,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齿轮和发条——老座钟的机芯是大崩坏前的工艺,比现在的新钟精密得多,齿轮一个咬一个,发条盘得比拳头还大。他拿镊子往第三根发条旁边一探,果然——齿轮缝里卡着一粒针尖大小的黑色晶粉,是时间晶粉的碎屑,不知道什么时候飘进去的。
"厉害。"他说。这两个字他说得很轻,是给苏眠夜一个人听的。
苏眠夜歪了一下头。她还不太习惯被夸——不是没人夸过她,是她以前听不懂"夸"是什么。现在她懂一点了。她的瞳孔里指针快了半格,发梢的银蓝色光亮了一点。
陆沉用镊子把那粒晶粉夹出来,放在手心看了看——品级不高,普通裂隙边上飘的碎末,但卡在齿轮里确实能把钟磨慢。他把晶粉弹掉,又检查了一遍其他齿轮,紧了两根发条,给轴承上了点油,合上钟壳。
他上了发条。
滴答、滴答、滴答。
秒针稳稳地走起来,不再抖,不再卡,声音清亮,像一个人咳了半个月终于顺畅地呼吸了。陆沉对着自己手腕上的旧手表对了对时——秒针跟他的表同步走了十格,没差。
"修好了。"他对马胖子说。
马胖子凑过来对着钟看了半天,又拿自己的表对了对,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好好好!果然是高手!这丫头——"他看了一眼苏眠夜,本来想说"这丫头眼光真准",但苏眠夜戴着墨镜,银发,气质不像普通人,他赶紧把后半句咽回去,数了四十个时间币递过来。
陆沉接了钱,没多留,带着苏眠夜出了铺子。老郑跟在后面,酒壶在手里晃,一路没说话。
出了铺子拐进一条空巷子,老郑才开口。
"你们俩配合多久了?"他问。
"从永夜区出来。"陆沉说,"一个多月。"
"一个多月。"老郑重复了一遍,把酒壶塞给陆沉——陆沉接过去喝了一口,酒辣,呛得他眉头皱了一下,还给老郑。老郑灌了一大口,抹了把嘴,看着他们俩,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感慨,像确认了什么,又像松了一口气。
"你知道你跟她为什么这么搭吗。"老郑说。
陆沉看他。
老郑没马上答。他在巷子中间停下来,靠在墙上,酒壶拎在手里,抬头看了看灰黄色的天。风卷着灰烬从巷口吹进来,把他花白的胡子吹得微微动。远处钟塔尖顶那根冷白色的针刺在天上,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