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
"嗯。"
"你去卖消息的时候,我在门缝后面看你。"
"我知道。"
她歪了一下头,大概没想到他知道。
"你走了以后,"她说,"钟走得快了一点。"
"哪个钟。"
"我身体里的。"她把手按在胸口,"你不在旁边,它就跳得快。你回来,它慢了。"
陆沉看着她。油灯的光在她脸上晃,她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七十年在永夜区里她没有"快"和"慢"的概念,现在她开始用钟的走速来描述自己的感觉了。
"那是心跳。"他说。
"心跳。"她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在品尝一颗新的糖,"人的心跳。"
"嗯。人的。"
她低下头,手还按在胸口,像是在感受那个跳动,感受那只属于人的、不属于钟的节奏。地下室里很静,阿雀的呼吸声、柳烟偶尔翻身的声音、头顶石板街上远处传来的脚步声,交织成第五街区一个普通的清晨。
陆沉闭了一会儿眼。他没睡,但靠着墙歇了歇。三天。三天之内钟塔的人会去踩点,三到五天之内会动手。这几天他们得挪个地方——分舵被端的时候动静不会小,待在地下室不安全。
得再找个落脚点。得准备封泥。得等老郑——老郑要是能追上来,多一个刻级以下顶尖的老修钟人,底气足一截。
他想起老郑送他出城那天说的话。"小子,你跑哪儿我都能找着你。修钟人身上有股子封泥和折寿的味儿,狗都闻得到。"
他嘴角动了一下,不算笑。
苏眠夜靠着他的肩膀,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她现在偶尔会睡,不像刚出永夜区时整夜睁着眼。她的呼吸比以前匀了,虽然还是隔很久才一次,但每次胸口起伏的幅度是稳的。发梢的银蓝色光暗下来,像一盏调小了的灯。
阿雀在对面墙根下缩成一团,抱着膝盖,嘴里嘟囔了句什么梦话,大概是在梦里吃热饼。
柳烟靠在墙角,睁着眼看天花板,眼神空的——大概在想她那个碎成灰的弟弟。
陆沉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搭在苏眠夜身上。她在睡梦里往他这边靠了靠,额头抵在他肩膀上,眉头皱了一下又松开。
头顶第五街区的天色慢慢亮了。灰烬混在晨光里落下来,打在通气孔的铁网上,发出细细的沙沙声,像时间本身在走动。
他从内兜里摸出那枚买给苏眠夜的小怀表——不是周伯那只,是他之前在集市偷偷买的,还没来得及给她。表盖里还没刻字,他打算等有空了找修表匠刻上"苏眠夜"三个字。
他把怀表在掌心里攥了一会儿,又放回去。
等这事过了再给。
等这事过了。
他靠在墙上,眼睛没闭,听着头顶街上渐渐多起来的人声——卖早点的吆喝、拉车的轱辘响、远处某个酒馆里半夜没散的酒鬼在唱一支不成调的曲子。这些乱糟糟的、活人的声音,他以前嫌吵,现在听着踏实。
活的。都是活的。
他要让他们都活着。苏眠夜、阿雀、老郑、柳烟——包括那个还没追上他们的老酒鬼,也得活着。
至于钟塔、邪教、塔主、神父、永夜之钟——这些东西他一个个收拾。三秒不够就四秒,四秒不够就一分钟,一分钟不够——他总会想出办法。
他修了半辈子钟,没修坏过一口。
这口也不会。
窗外的光越来越亮,灰黄色的天光照进地下室,在地上画出一个斜斜的方块。方块里浮着细小的灰烬,像一群不会动的星。
苏眠夜在他肩上睡得很沉,呼吸均匀,发梢的光一明一灭,跟着她胸口起伏的节奏。陆沉没动,就那么坐着,让她靠着。
他没听见——地下室的门闩外面,有一个极轻的声音,像什么人在外面站了很久,终于把背上的油布包放下,呼了一口长长的气。
那个人在门外站了一会儿,没急着敲门。他从腰间摸出一个酒壶,拧开灌了一口,酒液顺着花白的胡子淌进脖子里,他抹了一把嘴,咧开嘴笑了,笑里全是风尘和酒气。
然后他抬起手,在门上敲了三下,停一拍,再两下。
——自己人。酒壶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