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的手已经按在门闩上,没回头:"什么像不像。活着就是买卖。"
他出了门。门在他身后咔哒一声关上,紧接着是门闩插死的声音。
巷子里的雾更浓了,灰烬混在雾里,吸进鼻子里是一股铁腥味。陆沉站在门口没动,等了大概三十秒——确认没人跟出来,才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他走得不快,脑子里在过一遍刚才的对话。独眼男人接了,但会不会真信、会不会三天之内动手、动手的时候会不会出变数——这些他控制不了。他能做的是把消息递到刀手里,让刀自己去找邪教的脖子。
这是借刀,但也是赌。赌赵衡之需要这个功劳,赌钟塔的人不会在端邪教的时候手软,赌那个刻级分舵主挡得住挡不住钟塔的执法队。
他赌得起。他这辈子赌过很多次——三秒倒回转手封泥的每一次都是赌,折寿一个月两个月一年两年都是赌,在永夜区把苏眠夜带出来也是赌。输了就是死,没什么新鲜的。
走到半路,他在一个摊子前停了。摊子卖的是旧物——破钟表、烂怀表、生锈的齿轮、各种从废墟里刨出来的零碎。他蹲下来翻了翻,从一堆齿轮里挑出一枚小铜齿轮,比指甲盖大一点,齿牙完整,转起来还顺滑。
周伯的那只怀表里少一个齿轮。他一直想配,没找到合适的。
他问了价,摊主是个瞎了一只眼的老头,伸出三根手指。陆沉掏出三枚时间币扔过去,把齿轮揣进兜里。
回地下室的时候天已经亮透了,灰黄色的光从通气孔里漏下来,把地下室照得影影绰绰。阿雀靠在墙边睡着了,脑袋一点一点的。柳烟靠着另一侧的墙,半醒半睡,手里还攥着那个空酒壶。
苏眠夜没睡。她坐在陆沉平时坐的那只木箱上,膝盖上放着一个从废墟里捡的旧钟——钟面碎了一半,指针停着。她在拆它,手指很轻,像在摸一只活物的骨头。每一个零件拆下来都按顺序摆在脚边,摆得整整齐齐。
她听见陆沉的脚步声,抬头看他。墨镜摘了,紫色的瞳孔在昏光里亮得很,里面两道银蓝色细指针慢慢转了一圈——从快到慢,说明她之前在紧张,现在松了。
"你回来了。"她说。不是疑问,是确认。
"嗯。"
"办成了。"
不是疑问句。她能从他的脚步声里听出事情办没办成——这本事他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学会的。
"办成了。"他在她旁边坐下,背靠着墙。木箱窄,两个人挤着,肩膀挨着肩膀。她身上凉,像一块浸了井水的玉,但不是死人那种凉,是里面有什么东西在慢慢暖起来的凉。
苏眠夜把手里的旧钟放下,偏过头看他。她的目光从他的脸移到他的手,停在他沾了雾水的袖口上。她伸出手,指尖碰了碰他袖口湿的那块,像在确认水的温度。
"钟塔会去。"她忽然说。
陆沉"嗯"了一声。
"会死人。"
"嗯。"
"邪教徒的人,钟塔的人。都会死。"
"嗯。"
她沉默了一会儿,手指从他袖口移开,落在自己膝盖上。
"你不杀人。"她说,"你让别人去杀。"
陆沉侧头看她。她的表情很平,没有评判,也没有质问,她只是在说她观察到的事实——就像她说"钟在走"、"水是凉的"一样。
"我打不过刻级。"他说,"正面去,我死,阿雀死,柳烟死。你——"他顿了一下,"你也会暴露。"
"我不怕。"
"我怕。"
这两个字脱口而出,落下来的时候陆沉自己愣了一下。他很少说这种话。他这辈子说过的"怕"加起来大概不超过三次。
苏眠夜也愣了。她的瞳孔里那两根指针顿了一下,停了半秒,然后慢慢转起来,比之前快了一点点——不是恐惧,是某种她还没学会命名的情绪。
"你怕什么。"她问。
他没回答。他没法回答。他怕的东西说出来就成了真的——他怕钟铐碎掉,怕她身体里那口钟醒过来,怕她变成柳烟说的那种"不是她"的东西,怕自己三秒四秒一分钟的刻度怎么赶都赶不上那口钟敲响的速度。
他从兜里摸出那枚小铜齿轮,递给她。
"什么。"她接过去,举到眼前看。银蓝色的光从她瞳孔里漫出来,照得齿轮边缘泛着细光。
"齿轮。周伯的怀表缺一个。"
苏眠夜把齿轮放在手心,翻来覆去地看。她看过周伯那只怀表——在第三街区钟表铺里,她偷学修钟的时候拆过装过很多次。她知道这个齿轮的型号。
"刚好。"她说,语气里多了一点极淡的什么,像水面上极轻的一圈涟漪。
她把齿轮小心地放进自己口袋里——跟他之前给她买的那只小怀表放在一起。放完了,她又看了他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