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把封泥袋放在桌上,在她旁边蹲下来。他看着她捧着音乐盒的样子——她捧着它的手势跟捧着封泥、捧着他受伤的手腕、捧着一切东西一样,手指微微弯曲,像捧着一只随时会飞走的蝴蝶。
"回头修。"他说,"先吃饭。"
他从兜里掏出一包用油纸包着的烤饼,还热乎的——回来路上买的,三个,一个甜的两个咸的。甜的给苏眠夜,咸的给他和阿雀。
他明知道她不吃人类食物。但每次买吃的还是会给她带一份。
苏眠夜接过烤饼,捧在手里。她没吃,但也没放下。她把烤饼贴在脸旁边贴了一会儿,像是在感受那个温度,然后小心地放在了桌子角上——跟昨天那个没吃的饼放在一起。
她存了一堆了。
阿雀已经狼吞虎咽地啃起来,一边啃一边含糊地说:"陆沉哥,公会怎么样?有活干吗?"
"接了三单,明天开始干。"
"白发姐姐跟你一起去吗?"
陆沉看了苏眠夜一眼。她正把音乐盒的盖子合上,动作很轻。
"嗯。"他说,"她打下手。"
苏眠夜抬起头看他。她没说话,但瞳孔里的指针快了半拍。
那天晚上,陆沉在地上铺垫子的时候,苏眠夜走过来,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叠了叠,放在他垫子上当枕头。
"你的枕头太硬。"她说。
陆沉看着那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旧外套——那是他给她买的,在第七街区买的,太大,她穿的时候袖子要卷两圈。
"你自己不盖?"
"我不冷。"
她确实不冷。她的体温比常人低,但她从来不觉得冷——她跟正常人对温度的感知不一样,冰的灰烬她觉得暖,热汤她觉得烫,普通的室温对她来说刚刚好。
陆沉没再推辞。他躺下来,头枕在她的外套上。外套上有她的味道——不是香味,是一种很淡的、像金属和雨水混在一起的味道,底下藏着一丝几乎闻不到的蓝光暖意。
阁楼很小,斜顶压得很低,月光(或者说灰黄色天光)从碎了半块的窗户透进来,在地上画了一个歪斜的方块。阿雀在床上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
苏眠夜坐在窗边的位置,背靠着墙,面朝门的方向。她真的在守夜。
陆沉闭着眼,听着她的呼吸。隔很久才一次,浅得几乎不存在。
"苏眠夜。"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嗯?"
"别坐窗边。过来。"
她沉默了两秒,然后他听到她轻轻起身的声音。她走过来,在他垫子旁边坐下了,背靠着墙,跟他并排。
"这里看不到门。"她说。
"能听到。"他翻了个身,面朝她的方向,闭上眼,"睡吧。后半夜我守。"
"我不睡。"
"那就坐着。"
他不再说话。她也没再说话。
阁楼安静下来,只有阿雀的呼吸声和远处第五街区深夜里偶尔传来的狗叫声、醉酒的歌声、不知道哪里的钟敲了十二下。
陆沉在她均匀又漫长的呼吸间隙里,慢慢睡着了。这一次他没数自己的呼吸——他在数她的。
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呼。
她的呼吸间隔太长了。长得像一条走得很慢很慢的老钟,隔很久才走一格。但每一格都走得稳。
他数到第七次的时候,沉入了睡眠。
窗外,第五街区的夜还长。灰黄色的天永远灰黄,钟塔的尖顶在远处闪着冷光。但这间歪斜的小阁楼里,两个人的呼吸在黑暗里慢慢找到了同一个节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