拐子巷在东市尽头,比陆沉想的还难找。巷子窄得只能容两个人并排走,两侧的楼往中间倾,几乎把天遮了,抬头只能看到一线灰黄色的天。地上是烂菜叶和不知道什么东西的污渍,踩上去黏糊糊的。
巷子尽头是一栋三层的木楼,歪得厉害,像随时要倒。门口坐着个头发全白的老太太,手里在择菜,耳朵上架着一个铜喇叭形状的东西——真的是聋的。
陆沉蹲在她面前,指了指楼上,比了个睡觉的手势,又掏出三十个时间币放在她手心里。
老太太捏了捏钱,点了点头,用手指了指三楼最里面那扇门,又比了个"安静"的手势——意思是别吵着其他房客。
陆沉点头。
阁楼比他想的还小。一间房,斜顶,最高的地方他站直了会撞头。一张木板床,一张瘸腿桌子,一把椅子,墙角堆着些不知道谁留下的破烂。窗户朝西,玻璃碎了半块,用硬纸板糊着。
但有个好处——从窗户往外看,能看到整条巷子的入口和出口,谁进来谁出去一目了然。
"就这?"阿雀转了一圈,"还不如第七街区那个窝呢。"
"有地方躺就不错了。"陆沉把唯一的床让给阿雀——她还病着。他自己把墙角的破烂清了清,在地上铺了件旧外套当垫子。
"白发姐姐你睡床,我打地铺就行。"阿雀说。
"不用。"苏眠夜说。她在陆沉铺的那个垫子旁边蹲下来,用手按了按,然后又站起来,走到窗户边上,把硬纸板掀开一条缝往外看。她的瞳孔在暗处微微发着光,像在扫描什么。
"我晚上不睡。"她说,"我守着。"
"你——"陆沉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知道她说的是真的——她确实可以很久不睡,在永夜区走了那么多天她也没睡过几次。
"换着守。"他说,"后半夜叫我。"
她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她歪了歪头,看着窗外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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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顿下来的第二天,陆沉去了第五街区的修钟人公会。
第五街区的公会比第七街区那个气派多了——三层石砌建筑,门口挂着铜钟标志,进进出出的修钟人络绎不绝。大厅里竖着一块巨大的工单板,木牌密密麻麻钉了几排,不同颜色代表不同等级——白色是D级,蓝色是C级,红色是B级,黑色是A级。
第七街区的公会只有白板和偶尔的蓝板。这里红板都有三块。
陆沉在注册窗口填了张表。名字写的是"陈默",能力等级填的是"秒级,三秒",所属街区填的是"第五区散修"。窗口后面的中年女人头也没抬地给他登了记,丢给他一枚铜质徽章和一个封泥袋。
"新来的散修先从D级做起,累积十单D级可以申请C级考核。公会抽两成。"女人推了推眼镜,"规矩懂吗?"
"懂。"
"别死在外面。死了公会不赔。"
陆沉把徽章别在衣领上,走进大厅看工单板。D级的单子有二三十个,赏金从一百到三百不等。他挑了三个最近的、赏金最高的,把工单编号报给前台。
"三单?"女人抬眼看了他一下,"新人别贪多。"
"急着用钱。"
女人没再说什么,给他办了手续。陆沉拿了工单出门,在公会门口站了一会儿。
第五街区的天是灰黄色的,跟所有地方一样。钟塔的尖顶在远处的天际线上露了个尖,冷白色的,像一根刺扎在天上。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
回到拐子巷的时候,他在楼下听到了阿雀的笑声。他三步并两步上楼,推开门——
苏眠夜坐在窗边,手里捧着一个什么东西。阿雀蹲在她旁边,笑得直拍大腿。
是那个音乐盒。
在永夜区旧营地里找到的那个破旧音乐盒,阿雀一直塞在包里带出来了。苏眠夜不知道怎么拧开了它,叮叮咚咚的旋律从那个铁盒子里淌出来,是那首古老的摇篮曲。
她的手指悬在音乐盒上方,没有碰它,像是怕碰坏了。银蓝色的光在她指尖转,她在"看"里面的齿轮——那些生锈的、断裂的、错位的齿轮,在她眼里像一条伤了的河。
她听到门响,转过头来。墨镜推在头顶,紫色的瞳孔映着窗外透进来的灰黄色天光,瞳孔里的指针转得慢悠悠的。
"陆沉。"她说,"这个能修。"
"你还会修这个?"阿雀瞪大眼睛。
"里面的齿轮歪了三个,断了一个齿。"她的手指点了点音乐盒底部,"时间把它们拧歪的。我能拨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