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大人,朝堂之上,论的是国法纲纪。你自己心志不坚,受不得挫折,如今却拿这些旧事来混淆视听,未免避重就轻。皇上问的是你为何罔顾父母之命、私自扶正妾室,你拉扯这些旧日恩怨,是想逃避礼法之责么!”
宋承安没有理会,只是深吸一口气,语气里带着认真与坚定,继续说道:“陛下,臣从深渊里爬出来,是孟氏伸的手。臣如今能站在此处为陛下分忧、为百姓办事,是孟氏给臣续的命。这份恩情,臣若因她是农户出身便弃之不顾,臣,何以为人?”
“何以为人”这句话落在大殿之上,激起一片无声的涟漪。几位年长的朝臣颇有些动容,连御座上的皇帝也沉默不语。
张御史站在他对面三步之外,眉头紧锁,像是在掂量什么,随即冷笑一声,再次出声。
“宋大人说她是恩人?本官倒想问一句,她连自己的亲生父母都不认,唯独对你施以恩惠。这恩惠,究竟是真心,还是另有所图?”
他转向御阶,拱手道:“陛下,孟氏落水之后性情大变,其亲生父母登门相认,她闭门不见。邻里皆可为证。如此不孝不悌之人,偏偏对宋大人百般殷勤,这岂是常理?臣斗胆直言,宋大人身在局中,怕是早已被迷惑了心智,分不清什么是恩,什么是妖!”
“御史大人,”宋承安的声音里终于有了波动,但仍克制着,“孟氏从微末之时相伴在侧,臣今日不过是五品小官,她便要陪臣面对满城污名、面对朝堂弹劾……”
他转向张御史,目光平静无波,声音也冷了下来:“敢问御史大人,世上若真有‘妖’,她不去寻那蒸蒸日上的王公贵族,偏要来陪着臣这个毁了容的废人,熬那漫无边际的苦日子么?”
张御史张嘴欲言,却发现自己竟然说不出话来。
“宋卿,”御座上的皇帝终于开口了,“你把面具摘了。”
宋承安顿了一瞬,随即抬手。
那双手很稳,指尖搭上面具边缘时甚至没有颤抖。仿佛这个动作,他已经在无数个夜里独自做过千百回。
面具取下时发出一声极轻的响声,像某种封印被解开。
他抬起了脸。
大殿内烛火煌煌,将他的右脸照得无所遁形。
狰狞灼痕,肌理扭曲,皮肉凹凸不平,呈浅褐与淡粉交杂的斑驳色。
有人倒吸一口凉气,有人下意识移开视线,连站在一旁的张御史都下意识后撤了半步。
宋承安只是垂着眼,将面具握在手中,面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片刻后,他重新转向御阶,撩袍跪倒,额头触地,言辞恳切:“陛下,臣知此举于礼法有亏,不敢求陛下宽宥。但此女于臣,是恩人,是亲人,是臣此生不愿辜负之人。臣愿受任何责罚,只求陛下许臣,以正妻之礼待她。”
“宋卿所言,朕都听明白了。”皇帝淡淡开口,压尽全场议论,“你未遵父母之命,私自行礼,以妾为妻,于礼法有亏,此是实情,不可不罚。”
宋承安立刻道:“臣甘愿受罚。”
皇帝微微颔首,继续道:“然,人之一生,立身之本,在情义二字。你落魄残毁之时,宗族远避,门客尽散,唯有此女相伴相守,不离不弃,将你从沉沦之中扶起。今日立身仕途,不愿相负,虽是任性,却非大奸大恶,反是知恩重情,不失本心。”
他目光一转,看向早就面色凝重的丞相:“宋爱卿,朕知你重门楣、守礼法。但骨肉之间,情法两权,亦当留三分余地。他既心志已决,便不必再强逼。”
随即皇帝沉声定论:“妖祟之说,荒诞无凭,此后朝堂内外,不必再提。宋承安,罚俸三月,闭门思过三日,以儆效尤。日后居家处事,谨守分寸,勿再任性妄为。至于你府中家事,朕不干涉,你自行处置便是。”
“此事,到此为止。”
…………
“啪!”的一声,醒木再落,满堂茶客如梦初醒。
说书先生捋须一笑,端起茶盏润了润嗓子,这才慢悠悠开口:“列位看官,今日这段‘金銮殿上陈情,御前辩诬’,可还入耳?”
大堂内顿时热闹起来。
我剥着瓜子花生,一边吃,一边喂宋承安吃,一个没注意,差点把花生塞进他鼻子里。
“这儿。”宋承安握住我拿花生的手,对我笑了,“往我嘴里送。”
“知道。”我抬头看着他,又感动又生气,心情格外复杂,“说书先生说的那些都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