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诀别(第2页)

“你看。”她把丝线举到阿岩面前,“我一直带着它。”

阿岩的眼睛红了。

“莫曼……”

“线不能断。”莫曼说,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阿岩,线不能断。这幅锦不是我的,是我们的。是韦婆婆的,是阿常嫂的,是这片土地该有的样子。如果今天我跟你一起走了,那这些东西就真的没了——土司府会查,土匪会抢,绿泉村的人会因为我们受牵连。但如果我留下,你走……”她停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如果你走了,带着这幅锦,带着你脑子里的所有颜色和手艺,走到能活下去的地方——那这根线就还在。总有一天你能再织出来,织得更好,织得更大。”

阿岩没有说话。他的眼眶通红,嘴唇抿成一条线,胸口剧烈起伏着。他的拳头攥得死紧,手背上青筋一根根凸出来,像要从皮肤下面挣破。

“你让我走?”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刮过,“留你在这里等死?”

“不是等死。是争取时间。”

“有什么区别!”阿岩猛地吼出来,声音在狭小的织坊里炸开,震得莫曼耳膜嗡嗡响,“土匪来了,你一个女子——你以为你能做什么?你以为你那点织锦的手艺能挡住刀?”

他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一颗一颗砸在木台边缘。那幅锦就在他手边,天青色的天空被他的泪洇湿了一小块,颜色变得更深了,像落了一场雨。

“我不走。”他重复了一遍,声音低下去,像被抽空了力气,“要死就死在一处。”

莫曼看着他。她伸手轻轻擦掉他脸上的泪。阿岩的皮肤很烫,泪是凉的。她的手指停在他脸上,指尖触到他的颧骨,触到泪痕的湿润。

“阿岩。”她叫他的名字,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你记得韦婆婆的图谱吗?”

阿岩愣了一下。莫曼转身从角落里翻出那个布包袱——里面是韦婆婆托货郎送来的图谱,还有她自己画的那些草图,厚厚一叠。她把这些东西塞进阿岩怀里,纸卷的边缘刮过他的胸口,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韦婆婆一辈子都在等一个能把她那些想法织出来的人。她等到了我。但我可能没有时间了。”她看着阿岩,眼睛里有光,“你替我把它们织完。”

阿岩抱着那叠图谱,手在发抖。他看着莫曼,嘴唇动了又动,说不出一句话。他的手指在纸面上收紧,像是要把那些纸页嵌进肉里。

莫曼转身走到木台前最后一次抚摸那幅《芝江春晓图》。锦面在她指尖下微微起伏,像有生命。她想起那些跟阿岩一起熬夜织锦的夜晚,想起他调出天青色时眼睛里的光,想起他在她染坏茜草时递过来的那块粗布帕子。那些日子,是她这辈子最好的日子。

“走吧。”她说,声音平静下来,“天快亮了。阿朗要带老弱妇孺撤到山洞里去,你跟着他们走一段,然后从阿常嫂说的那条路翻山。别让人看见。”

阿岩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莫曼走过去站在他面前,伸手轻轻抚过他紧蹙的眉头——眉骨很硬,眉心有深深的纹路,是常年皱眉留下的。她的手指顺着那道纹路滑下来,停在他脸颊上。

“这个颜色,”她从袖口扯下那缕青蓝色丝线放进阿岩的掌心,然后将他的手指合拢,指节一根一根地收拢,直到他的手心把那缕线完全裹住,“只有你染得出。”

她笑了笑,眼泪却终于滑下来。

“走吧。别回头。”

阿岩死死盯着她,眼眶通红。他的嘴唇在发抖,那缕丝线被握在掌心,像握着一簇火。他猛地伸手将莫曼紧紧抱住——那一下抱得很用力,手臂箍得她生疼,像是要把她揉进骨头里,又像是要把自己嵌进她身体里。莫曼的脸埋在他肩窝里,闻到染料和草木的味道,还有他身上的温度。她没有动,也没有哭出声,只是静静地让他抱着。她能听见他的心跳,很快,很重,撞着她的胸口,一下一下的。

过了很久,阿岩松开手。他没有再看她。他弯腰卷起那幅《芝江春晓图》塞进包袱里,又把韦婆婆的图谱压在最上面。包袱系紧,甩到肩上,粗布带子勒进他的肩头。他转过身走向后门。门外的夜色浓得像墨,后山的灌木丛在风里沙沙作响。阿岩站在门口,停了一下。他的后脖颈在月光下泛着青白色的光,肩胛骨在粗布褂子下面动了动,像是想回头,又硬生生止住了。

他没有回头。他迈步走了出去。

莫曼站在织坊里看着他的背影被夜色一点一点吞没。那个背着包袱的身影在灌木丛中晃了晃,然后消失了,像一滴水落入深潭。夜风吹进来吹动木台上残留的几根丝线,那些丝线在风中轻轻颤动,像在告别。风灌进敞开的门口,吹得莫曼的袖口猎猎作响,吹得她的头发散在脸上。她没有动,就那么站着,看着那片他已经消失的黑暗。

站了很久。久到风把门吹得吱呀响了一声,她才像是被那个声音唤醒了一样,抬起手擦掉脸上的泪。

她转身走到织机前。织机已经拆散了,只剩下一个空木架立在墙角,像一具沉默的骨架。月光照在横梁上,照出上面一道浅浅的刻痕——阿岩装织机时留下的,用刀尖划的,一道短短的斜线。莫曼伸手摸了摸那道刻痕,指尖顺着凹陷滑过去,感觉到木头的纹理。

她抬起头看着门外那片黑暗。远处隐约有火光在闪——是土匪来了吗?还是土司府的人?莫曼不知道。她只知道她得撑住,撑到阿岩走远,撑到村民撤完,撑到那幅《芝江春晓图》的颜色能在这片土地上继续活下去。

她站直了身体,走到门口看着那片越来越近的火光。风很大,她的袖口空荡荡的,那缕青蓝色丝线已经不在了。但她没有低头去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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