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岩没有马上回答。他看着窗外的村子看了很久:“这里确实不安全了。土司府既然已经怀疑,迟早会再来。就算石当不说也会有别人说,村里的动静瞒不住。土匪也快了,阿朗说他们已经在邻寨活动,迟早会摸到这里来。”
莫曼抱紧了怀里的锦卷。丝线贴着她的脸颊凉凉的,像芝江的水:“那我们能去哪儿?”
阿岩沉默了一会儿:“往上游走。芝江的源头在更深的山里,那里有更小的寨子,土司府的人很少去。路不好走,但藏得住人。”
“藏得住人,”莫曼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忽然觉得有些苦涩,“我们一直在藏。”
阿岩没有说话。
莫曼低下头看着怀里的锦卷。天青色的天空在晨光里泛着微微的光,那些丝线是她和阿岩一根一根染出来的,那些纹样是她一笔一笔画出来的,那些山水是她一点一点织出来的。她忽然觉得自己像个笑话——她以为她是在创造美,其实她是在给自己编织一条逃命的绳子。
“阿岩。”
“嗯。”
“如果我们走了,”她说,“这幅锦怎么办?”
阿岩看着她没有说话。
莫曼把锦卷放在地上慢慢展开。绚丽的纹样在晨光里流淌出来——天青色、靛蓝色、草绿色、赭石色,还有那抹她最喜欢的、像晨曦一样的淡绯色。芝江的波纹在锦面上蜿蜒,山间的晨雾像纱一样轻,那叶小舟静静地泊在水边。她跪坐在锦前,手指轻轻拂过芝江的波纹。她的指尖停在一处——那是织机横梁上她划的一道浅浅的刻痕,是她织完芝江源头那天划上去的,算是个记号。现在那道刻痕还在,而织机就要拆了。
“阿岩。”她的声音轻得像叹息,“你说,如果我们不在这儿了,这幅锦记下的这些山水晨光,还会有人认得吗?”
阿岩在她身边坐下看着锦看了很久。莫曼的手指停在锦面上停在那叶小舟旁边。她忽然觉得眼眶发酸,但她没有哭。
“我们走吧。”她说。
阿岩转过头看她。
“你说得对,这里不安全了。我们得走,带着锦走。”
阿岩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他的手很暖,指节上有常年握梭子磨出的老茧,握着她的手的时候稳稳的。
“好。”他说。
莫曼低下头看着他们交握的手。她忽然想起那个暗号——别怕。他在她手心里画圈的时候她总是能感觉到那种沉默的力量。但现在她需要的不是暗号,是一个答案。她抬起头看着窗外黑沉沉的山影,那些山沉默地立在那里像一道巨大的屏障,把绿泉村和外面的世界隔开。山的后面是什么她不知道。但她知道她必须翻过去。
她握紧了阿岩的手:“我们什么时候走?”
“天黑之后。白天太显眼,容易被人看见。天黑之后走山路沿着芝江往上游,走一夜,明天天亮之前能到第一个歇脚的地方。”
莫曼点了点头。她松开阿岩的手站起来走到织机前。那台旧织机静静地立在墙角,梭子上还缠着半截靛蓝色的丝线,是她昨晚没织完的那一段。她伸手摸了摸那根丝线,凉凉的,滑滑的,像一条细细的水流从她指尖流过。然后她看见了横梁上那道浅浅的刻痕——她划的,织完芝江源头那天。她盯着那道刻痕看了很久,久到阿岩走过来站在她身边。
“这台织机呢?”她问。
“带不走了。”
莫曼没有说话。她看着那台织机看了很久。她想起她第一次在这台织机上织出融合纹样的时候,那种心跳加速的感觉,像有一只鸟在她胸口扑腾。她想起阿岩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织,什么也不说但眼睛里有光。那些画面像旧锦上的纹样已经被时间磨得有些模糊了,但颜色还在。
“把它拆了吧。”她说。
阿岩愣了一下。
“拆了,”莫曼说,“把零件藏起来藏在不同的地方。这样就算有人来搜,也拼不出一台完整的织机。”
阿岩看了她一眼然后点了点头。他没有多问,转身去拿工具。莫曼站在织机前伸手握住那根横梁。木头被磨得光滑发亮,是她这几个月一点一点磨出来的。她的拇指正好按在那道刻痕上——粗糙的凹陷,是她自己的指甲划出来的。她用力握了一下,感觉到木头的温度和纹理,然后松开了手。
阿朗蹲在门口看着他们拆织机,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那我呢?”
阿岩停下手里的动作看着他。
“我跟着你们走。”阿朗的声音很直接,不像是在商量,“你们两个人走山路夜里看不清,万一碰上什么连个帮手都没有。”
阿岩没有说话看了一眼莫曼。莫曼看着阿朗——月光下阿朗的脸很年轻,眼睛很亮,带着一股不服输的劲儿。她忽然想起阿岩说过的话:阿朗是他堂弟,从小没了爹娘,是他伯父养大的。他是那种认定了就不会回头的人。
“你不怕吗?”莫曼问。
阿朗愣了一下然后挠了挠后脑勺:“怕。但怕也得去。总不能看着你们俩往深山里钻,连个放哨的都没有。”
莫曼看着他,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松了一下:“好。”
阿朗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两颗虎牙:“那我回去收拾东西,天黑之前在村口老樟树底下碰头。”他说完转身跑了出去,脚步声很快,像一只受惊的兔子。
莫曼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晨光里,然后转过头看着阿岩:“我们还有一天的时间。”
阿岩点了点头。
两个人没有再说话,开始拆织机。扳手拧动螺栓的声音在安静的织坊里响起来——金属咬住金属的“咔哒”声,木头被撬开时的“吱呀”声,零件卸下后落在干草上的闷响。一下一下的,像心跳,也像什么正在被一点点拆散的声音。莫曼每卸下一根横梁,就在心里默默念一遍它装回去的顺序。她不知道还能不能装回去,但她不想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