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了?”她压低声音问。
阿岩没有回答,只是侧着头在听什么。莫曼也竖起耳朵——一开始什么也没听到,山风呼呼地吹,吹得树叶沙沙响。但渐渐地她听到了一种声音,很轻,很碎,像是有人在远处说话。不对,那不是风声,那是人声。
她的脊背一阵发凉,下意识往阿岩身边靠了靠。阿岩沉默了片刻,拉着她拐进路边的灌木丛里。灌木很密,枝条抽在脸上火辣辣地疼。莫曼用手护着脸跟着往里钻,一直钻到灌木深处才停下来。枝条刮过手臂留下几道浅浅的血痕,她没觉得疼。他们蹲在一丛野蔷薇后面,透过枝叶的缝隙往外看。
没过多久路上出现了一点光——是火把。火把的光摇摇晃晃的,照出几个人的轮廓。他们走得很慢,像是在搜索什么。其中一个人手里拿着刀,刀身在火光里反射出一道冷光,像一只眼睛在黑暗中睁开。莫曼屏住了呼吸,那些人走得很近,近到她能听到他们的脚步声和说话声——“……真他娘的晦气,大半夜的还要出来搜人。”“少说两句。上头交代的事,办完了回去交差。”“你说那小姐能跑哪儿去?一个姑娘家,走不了多远的。”“谁知道。听说还有个男的跟着,那男的是本地人,熟悉山路,不好找。”
说话声越来越近。火把的光照在灌木丛上,透过叶子的缝隙落在她面前的地上,她甚至能看见火把投下的影子在枝叶间晃动,像活物一样。有人拨动了旁边的树枝,窸窸窣窣的,离她藏身的地方不过几步远。莫曼攥紧了手里的锦卷,手心全是汗。她的膝盖在发抖,疼得她几乎要跪下去。阿岩的手按在她的肩膀上用力按了一下,那意思是:别动。她当然不会动,连呼吸都快要停了。
那些人从他们藏身的灌木丛旁边走过,有一个人的靴子差点踩到莫曼面前的野蔷薇枝条,她甚至能看见靴底沾着的黄泥和鞋帮上磨破的皮。但那人只是骂了一句“这破路”就继续往前走了。火把的光渐渐远去,莫曼等了好久,直到那光完全消失在黑暗中,直到再也听不到脚步声,才慢慢地、慢慢地呼出一口气。后背全是冷汗,衣服贴在皮肤上又冷又黏。
“他们……是在搜我们?”她的声音有些发抖。
阿岩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还盯着那些人消失的方向,眉头紧锁。沉默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话:“脚踝撑不住的时候,拽我的衣角。”
莫曼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她知道这是他用自己的方式说“我背你”。
“我们得换个方向,”阿岩终于说,“他们知道我们往这边走了,这条路不能走了。”
“那往哪儿走?”
阿岩抬头看了看天,又低头看了看脚下的地形。“往溪涧走。水路不好留脚印,他们找不到。”
莫曼点了点头。他们从灌木丛里钻出来沿着山坡往下走。走水路确实不容易留下痕迹,但水里的石头很滑,莫曼踩上去好几次差点摔倒。溪水冰凉漫过脚踝,她的鞋早就湿透了,脚趾冻得发麻。水底的石头长着青苔滑溜溜的,每一步都要格外小心。膝盖的伤被冷水一浸,疼得她倒抽了一口凉气,但她没有停下来。她抱着那卷锦一步一步往前挪,锦卷用油布包着不会湿,但她的衣服已经湿了大半,风吹过来冷得她直打哆嗦,牙齿在打架,咯咯地响,她咬紧牙关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阿岩回头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只是走得更慢了一些。他走在前面每一步都先踩实了再迈下一步,像是在给她探路。
他们沿着溪涧走了大约一个时辰,水渐渐变浅了,露出大片的鹅卵石滩。月光照在石滩上泛着淡淡的银白色。阿岩停下来蹲在溪边用手捧起水喝了一口。莫曼也蹲下来喝了几口水,水很凉,带着石头和青苔的味道,但喝下去之后喉咙舒服了一些。她抬起头看见月亮挂在溪涧的上方,又圆又亮,像一只眼睛静静地看着他们。
“阿岩。”她看着溪水里倒映的月光,“你说……我们能不能就这样一直走下去?”
阿岩抬起头看着她,月光把他的脸照得很清楚。
“走到一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找一个安静的小村子重新开始。我不需要什么土司府,也不需要什么小姐的身份。我就想过点寻常日子——有一架织机,能织我想织的锦,就够了。”
阿岩沉默了很久:“能。”
只有一个字。但莫曼觉得这个字比任何承诺都重。她笑了笑低下头看着怀里那卷锦:“那这幅锦就是我们新日子的第一件东西。等安顿下来我再织一幅更大的,把两岸的山、花、村子都织进去。”
阿岩没有说话,但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是笑。莫曼看见了。
她还想说点什么,但就在这时,溪涧的上游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不是一个人,是很多人,踩在碎石上的声音密集得像落雨。她还没来得及反应,就看见上游的拐弯处亮起了一片火光。火把的光从转弯处涌过来,把整条溪涧照得通红,溪水被染成了暗红色,像一条流淌的血河。
火把的队列从上游缓缓压下来,十几个人,走得整齐而有章法——这不是乱搜的散兵,这是有指挥的搜索队。火把的排列是一条横线,从左岸拉到右岸,不留空隙,像一把梳子从上游往下梳。莫曼的心一下子沉到了底。他们不是乱搜,他们是在用梳子一样的队形扫过整条溪涧。
火光里她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石当站在溪涧中间,手里举着火把,脸色阴沉。火把的光在他脸上跳动,把他的表情照得忽明忽暗。
“搜。”石当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石头一样砸在地上,“沿着溪涧往下搜,一寸一寸地搜。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莫曼的心凉了半截——他们追来了,而且他们知道她走的是水路。她攥紧锦卷,指节发白。阿岩的手按在她后脑上,轻轻把她压低了。她的脸几乎贴着冰凉的鹅卵石,耳边是溪水潺潺的声响和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她闭上眼睛,在心里数着那火把的光——近了,又近了,像一张正在合拢的网。
她没有退路。她只能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