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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把(第2页)

两人沿着山坡往下走。雾很大,看不清十步以外的东西,脚下的路很滑——碎石和湿泥混在一起,踩上去直打滑。她的脚踝在打颤,每一步都要用脚趾多扣一下地面才能稳住。莫曼一手抱着锦卷,一手扶着旁边的树干,走得很小心。树皮是湿的,粗粝的纹理硌着她的掌心,像在跟她的手互相辨认。阿岩走在她前面,不时停下来等她。他停下来的时候不说“等”字,只是站在那里,侧着身,像一棵被风斜着吹的树。

快到山脚时,阿岩忽然停住了。莫曼也跟着停下,屏住呼吸,连心跳都收紧了。雾里传来声音——脚步声很重,不止一个人,还有铁器碰撞的叮当声,和低沉的、在雾里被闷住的说话声。那些声音从雾里透过来,模模糊糊的,但越来越近。她能听见靴子踩在碎石上的嘎吱声,那是一种带着金属底的声音。

阿岩猛地转身,拉着莫曼躲到一块大石头后面。石头不大,刚好能挡住两个人。莫曼蹲在那里,背贴着粗糙的岩石,岩石的凉意透过衣料渗进脊背,冰得她整个人都绷紧了。她大气都不敢出,手紧紧攥着锦卷,指节发白。阿岩侧着头,耳朵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一动不动,像一尊被凿进石头里的浮雕。脚步声越来越近。莫曼能听见那些人的说话声了——“……说是往这个方向跑了。”“搜仔细点,别漏了。”“天亮了就好办了,这破雾什么都看不见。”官话,带着庆远府那边的口音,像一把把细小的刷子刮过她的耳膜。

莫曼的心又提了起来。她咬着嘴唇,用力到尝到了一点铁锈味——嘴唇内壁被牙齿磨破了一小块,血是温的,带着咸。阿岩的手按在她肩膀上,微微用力,像在说别动。脚步声从石头前面经过,近到莫曼能听见那些人粗重的呼吸声——带着跑动后的浊气——和靴子踩在碎石上时每一步的节奏。她闭上眼睛,把呼吸压到最轻最轻,轻到几乎感觉不到气流进出。她觉得自己心跳声大得全世界都能听见,像有人在用拳头捶一面太薄的鼓。

脚步声渐渐远了。阿岩等了一会儿才松开按在她肩上的手,先探出半个头看了一眼,缩回来时目光已经松了一线:“走了。”

莫曼睁开眼睛,发现自己的手在发抖。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节僵硬,指甲缝里嵌着泥,手指在空气中微微地、不受控制地颤动。她深吸了一口气,慢慢吐出来。然后站起来,腿有些软,膝盖在打颤,她用力绷直了,不让它继续抖。

“他们还在找我们。”

阿岩点了点头:“不能再往大路走了。翻山。”

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是芝江上游的方向。山更高,林子更密,路更难走,只有一条几乎看不见的兽径沿着山脊线斜斜地切上去。她没见过那条路,不知道要走多久,也不知道尽头是什么。但她没有犹豫:“走。”

雾渐渐散了,阳光从树缝里漏下来,照在湿漉漉的苔藓上,泛着细碎的光,像一小片一小片被撕碎的金箔。空气很冷,带着泥土和腐叶的味道,还有一种她不知道是什么的、像是树根被切断之后散发出的涩味。莫曼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要踩实了才敢迈下一步。她的鞋子湿透了,裤腿也精湿,贴在腿上又冷又重,每走一步都能听到鞋底踩出水的声响。阿岩走在前面,不时用柴刀砍断挡路的藤蔓和枝条,断面是淡黄的,露着新鲜木质的气味。每走一段他就会回头看她一眼——不是那种确认她还在远处的看,是等她走到离他三四步的时候再看一眼,像在用目光给她留一段安全距离。

快到中午的时候,他们在一个山坳里停下来歇脚。莫曼坐在一块石头上,把锦卷放在膝盖上,低头看着它。边缘有一处被露水洇湿的地方,已经干了一半了,留下一道浅浅的水渍轮廓。她用手帕小心地擦干,指腹轻轻按了按那片布料确认它没有变形,然后重新卷好。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锦卷上,照亮了露出的那一小截纹样——芝江水在光里泛着粼粼的青蓝色,那青蓝色像活过来一样在布料上流动,水纹的曲线在光影里微微起伏,像真正的芝江水正在从那幅锦里流出来。

“还有多远?”她问。

阿岩抬头看了看太阳的方向——正午的光线还没有开始偏斜——又看了看远处的山脊:“天黑前能到那个垭口。过了垭口就是邻县的地界了。”

莫曼没有说话。她看着远处那道山脊,觉得它很远远得像在天边,又觉得它很近近到只要再迈一步就能跨过去。她站起来,腿上的酸痛让她轻轻皱了一下眉,但她很快把那皱眉压平了:“走吧。”

阿岩看了她一眼,没有多说什么,把柴刀别回腰里继续往前走。

下午的路更难走了。山坡很陡,有些地方根本没有路,只能抓着树根和藤蔓往上爬。树根是硬的、结了疤的,握上去的时候能感到那些木质的棱角硌着手掌。莫曼的手被粗粝的树皮磨破了,火辣辣地疼——左手的虎口处擦掉了一小块皮,血珠渗出来,和汗混在一起变得稀薄,顺着掌心流成一道细线。腿也开始发抖,膝盖像两个正在松动的铰链,每迈一步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去稳住。但她没有停,抱着那卷锦一步一步地往上爬,脑子里什么也不想,只想着一件事:翻过那道垭口。她的呼吸是粗的,每一口气都带着一股干涩的、像是要把喉咙磨薄的声音。但她的脚没有停。

太阳开始西斜的时候,他们终于到了垭口下面。那是一个被风削出来的豁口,两边的岩石被长年累月的风雨磨成了圆润的形状,像一扇半开的门。阿岩停下来,回头看了莫曼一眼——她的脸色发白,嘴唇干裂起了一层薄薄的皮,额头上全是汗,几缕碎发贴在颊边。他没有问她要不要休息,只说:“快了。”

莫曼点了点头。他们开始爬最后一段坡。坡很陡,碎石和泥土混在一起踩上去直往下滑,每一步都要先试探那块石头稳不稳。莫曼一手抱着锦卷,一手抓着旁边的灌木。灌木的枝条上有细小的刺,扎进指腹时她感觉到一种细密的、像是被针尖点过的疼,但她没有松开。她一步一步地往上挪,脚趾在鞋里蜷着抓紧地面,膝盖在每一次伸直时都发出一阵细碎的、像是随时会软下去的颤抖。

终于,她爬上了垭口。

风很大。是那种没有遮挡的、从山另一面直接灌过来的风,打在她身上,把汗湿的衣料吹得贴紧了又松开。她站在那里,能感觉到风从她的衣摆下面钻进去,凉意贴着皮肤一路往上走。她看着山那边——一片连绵的山脉在夕阳里泛着金红色的光,像一座正在慢慢燃烧的城门。山下有河流,有田埂,有小小的村落,炊烟袅袅地升起来,在暮色里飘散,像一幅正在被慢慢织完的锦。邻县的地界。

她站在那里,风把头发吹乱了,灌进她的领口和袖口,把所有的疲惫都吹得只剩一层薄薄的壳。她抱着那卷锦转过身,往回看了一眼。来路已经被山脊遮住了,看不见绿泉村,看不见织坊,看不见那棵老柿子树。她只能看见自己走过的那些山,一层一层地铺向远方,暗青色的轮廓在暮光里慢慢模糊。近处的山是深重的暗蓝,像她织在锦面底部的颜色;远一些的变成了灰青,最远处的几乎要融进天空里,变成一种介于存在与不存在之间的淡色。她忽然觉得,那些山像她织进锦里的线条——近处的浓重,远处的浅淡,最远处的几乎要融进天空里,像那些她再也回不去的日子。她不知道自己和阿岩还能不能有寻常的日子,不知道翻过这座山之后等待他们的是什么。但她知道那卷锦还抱在怀里,带着她手心的温度,一寸一寸地温热着她冰凉的手指。

阿岩走到她身边,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她抱着锦卷的手指——很轻,像一片树叶落在水面上,又像一根织完的线头被另一根线轻轻接住了。他站在她身侧,在垭口的风里,像一棵终于等到她回头看的树。

莫曼没有回头。她看着那片暮色里的山川,山影正在从暗蓝变成深紫,从深紫融进天边的余烬里。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口气灌进胸腔,凉的,带着另一边的泥土和炊烟的气息,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她的身体里慢慢地、稳稳地落下来。然后她迈开步子,往山下走去。

身后的垭口在她身后慢慢退远,退成一道青灰色的线,退进晚霞里,像织机上的最后一梭天青色,被风轻轻压进了布面,和锦面融在一起,再也分不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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