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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识(第2页)

莫曼的手指攥紧了衣角。

阿岩没有回头看她,但他的身体微微侧了一下——很自然的动作,像是要抬手拿什么东西,但他往她那个方向偏了不到一掌的宽度,像一堵还没有完全立起来的墙挡在了她和门口之间。"他们现在在哪儿?"

"村口老榕树底下。跟早起的人搭话呢,语气客客气气的,但问的话一句接一句,像在织一张网。"韦阿常说着,目光往莫曼的方向飘了一下,又收回来,"我说没见过什么穿讲究衣裳的外地女子,咱们村穷,哪来那种人。他们笑了笑,没说信也没说不信,但也没走,就在那儿坐着,像是在等。"

阿岩把柴刀放在桌面上,刀刃碰到木面发出一声轻响。"阿常婶,麻烦你帮个忙。去跟他们说,村里有个会织锦的姑娘,但前些日子回娘家去了,不在。"

韦阿常愣了一下。她大概没想到阿岩会让她撒这个谎——这个谎很薄,薄得像一层纸,一捅就破。但她很快点了点头:"行,我就这么说。"她转身要走,到了门口又停了一下,回过头看了莫曼一眼。那眼神里有关切,也有一丝担忧,像在说"你照顾好自己"。但她什么也没说,推开门快步出去了。脚步声在巷子里小跑着远了。

门重新关上,院子里又安静下来。莫曼站起来走到阿岩身边,看着他放在桌上的柴刀。刀刃上的露水还没干,在晨光里泛着一层薄薄的亮光,像一条还没融化的细冰。

"他们不会信的。"她说。

"我知道。"

"那为什么还要这么说?"

阿岩转过头看着她。他眼里有血丝,是一夜没睡熬出来的,眼白泛着细细的红。但目光依然沉静,像一池被风刮了一夜的水终于慢慢平下来了。"拖时间,"他说,"能拖一天是一天。"

莫曼没有再问。她走到墙角拿起那件旧褂子叠好,放在凳子上,布面被她抚平了。然后她转过身,看着阿岩:"那幅锦帕,秦大人见过。"

阿岩的手指顿了一下。他的手正放在柴刀柄上,正要拿起来——那一刻他的拇指停在刀柄的缠绳上,没有再动。

"他去年核赋的时候,在土司府见过那幅椅披。他说过,那纹样别致,融合官民之风,甚为罕见。他还问过是谁织的。"莫曼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但她说到"谁织的"三个字时,喉咙微微紧了一下。

屋里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莫曼听见自己的呼吸很浅,阿岩的呼吸比她沉一些。她不知道他现在是什么表情,因为她没有抬头看他。她看着他的手指——拇指还停在刀柄缠绳上,没有移开,也没有握紧。

"那幅锦,已经埋了。"阿岩说。

"他们可以挖出来。"

"他们找不到。"

"如果找到了呢?"

阿岩没有回答。他把柴刀从桌上拿起来,转身走出门去。莫曼站在屋里,听见院子里磨刀的声音——一下,一下,很慢,很稳。刀刃在磨刀石上来回,每一下都比前一下更干、更涩,像是水已经磨干了。

太阳完全升起来的时候,韦阿常回来了。她的脚步从巷口一直响到院门口,比去的时候慢了一些。她推开门,脸上带着笑,但笑得很勉强,像一张被揉过又抚平的纸。"走了,"她说,"说是去别处看看,不打扰了。走的时候还跟我点了点头,说多谢大嫂。"

阿岩放下柴刀。刀刃上新磨出的光在日光下像一道细线,白的。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朝村口方向看了一眼,然后转过身。"他们还会再来。"他说。

韦阿常没有反驳。她站在院子里,双手搓了搓围裙,搓了好几遍,像在等什么话沉下去。

莫曼站在门槛里面,看着外面的阳光。秋天很亮,照在院子里那棵老柿子树上,照在挂满枝头的红柿子上——有些已经被鸟啄了一半,露出里面暗红色的果肉——照在地上那摊昨夜的洗锅水上,明晃晃的,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但她知道,那些探子走了,还会有新的来。布贩走了,还会有别的人来打听。秦望之也许只是随口一问,但那一问已经像一根线,把他们和外面的世界连在了一起。看不见,但拉得很紧。

她走回屋里。柜子底下还有一块粗麻布,边角磨得发白,是她刚来绿泉村时韦阿常拿来给她擦手的。她把布摊开,叠好,又叠了一次,叠成一个小包攥在手里,走到院子里。

"阿岩。"她喊了一声。

阿岩转过身。他站在柿子树下,阳光透过枝叶在他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明明灭灭的。

她把那个布包递过去。阿岩接过来打开——里面是一缕青蓝色的丝线,细细的,绕成一个整齐的线圈,像一小段被凝固的泉水。线头收得很齐,是莫曼在逃亡前那晚绕好的,她一直带在身上。

"这是我第一次织那幅锦帕时剩的。"她说,"留着吧,也许以后用得上。"

阿岩看着那缕丝线。他的手指在线圈上停了一下——指腹沿着环形的轮廓慢慢滑过一圈,像在确认它的长度和韧度。然后他把布包重新包好,没有随手塞进怀里,而是把它放进贴近胸口的那一侧衣襟里,按了一下。

"走吧。"他说。

莫曼点了点头。她没有问去哪儿,也没有问什么时候回来。她跟在阿岩身后,走出了院子,走上了那条通往山里的路。阿朗从屋角绕过来,背上多了一个布袋,鼓鼓囊囊的,他什么也没问,只是跟在最后面,保持着十几步的距离。

身后的村子渐渐远了。鸡鸣、狗叫、人语声都模糊了,像褪了色的布,只留下一个轮廓。只有脚下的路蜿蜒着,伸向更深的林子。路是湿的,草叶上的露水打湿了莫曼的裤脚,粘着草籽和碎叶。她每一步踩下去,都听见自己靴底压碎枯叶的声响——细而脆,像在说"我还在走"。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绿泉村还在那里,小小的,像一块灰褐色的布铺在山脚下。烟囱里冒出一缕炊烟,直直地升上去,在秋日的天空里慢慢散开。她看见了阿岩家屋顶那几片刚补过的新瓦、村口老榕树的树冠、还有韦阿常家院子外那棵歪脖子的老杏树。她看了很久,久到那些轮廓在晨光里变得模糊,久到阿岩在前面停下来等她。他没有催她,只是站在那里,也顺着她的目光往村子看了一眼。

然后她转过身,继续走。怀里的粗麻布包还带着衣襟的温度,贴着胸膛,像一小片不会冷下去的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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