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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流(第3页)

“还有那些纹样草图,不能放在织坊里。”

他又点了点头。没有多问,转身走进里屋开始收拾那些散落的纸片。每一张草图他都仔细看过再叠,把边角对齐,摞成一沓,用一块旧布包起来。他做这些事的时候没有犹豫,像在收一锅已经煮好的染料。

莫曼走过去,从柜子里翻出一个空陶罐。罐子是以前装染料的,内壁还残留着一层干透的深蓝,像一口干涸的小潭。她把阿岩包好的草图接过来,轻轻放进陶罐里,又检查了一遍罐口有没有残留的纸质边角。阿岩递过来一坨用草纸裹好的湿泥,她接过去,一点一点地封住罐口的缝隙。泥是凉的,带着水汽,填进缝隙时发出细密的、湿润的声响。

“埋在后墙根下,”阿岩说,“那地方干燥,不会受潮。”

他们一起把陶罐搬到后墙根,阿朗已经在那里了。他放下手里的短刀,没有说话。他的目光扫过陶罐、扫过莫曼手上沾的泥、扫过阿岩手里的布包。他没有问罐子里是什么,只是默默接过铁锹,在地上挖了一个坑。铁锹入土的声音是闷的,土被翻开的声音是散的,他挖得很深,足够放下两个陶罐还多出一截。

阿朗挖完,抬头看了阿岩一眼:“还要埋别的吗?”

阿岩想了想,转身回织坊,把那幅只织了一半的《芝江春晓图》从织机上取下来,小心地卷好。莫曼跟过去,看着他拿了几匹织好的锦,一起抱出来。那些锦从他怀里垂下来,布角擦过他的衣摆,发出轻微的、像风吹过布面的声响。

莫曼站在后墙根,看着阿岩把那些锦一匹一匹放进坑里。青蓝的、黛绿的、灰白的、绯红的——每一寸都有他们的手温,有她画纹样时炭笔的沙沙声、有他织布时织机均匀的声响,现在要埋进土里,像埋下什么见不得光的东西。但她知道,这是对的。藏不是失去,是把根扎进看不见的地方。

阿朗填土的时候,莫曼蹲在一边看着泥土一点一点盖住那些颜色。先是绯红的边缘被土盖住,然后是灰白的中段、青蓝的褶皱——最后什么也看不见了。她把土坑表面的泥用手抹平,又按了按。她的指尖陷进去一小截,土是松的,湿润的,带着刚被翻过的草根气息。她按了按,确认那个坑已经不再像一个坑了,才把手收回来。

“过两天种点菜在上面,”阿朗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就看不出来了。”

莫曼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傍晚时分,阿朗背着弓箭进了山。他说去看看前几天设的陷阱,但莫曼知道,他更想去周边巡一圈。这个十九岁的少年话不多,做事却越来越周到,像是本能地知道该做什么。他出门的时候没有走正门,绕到后墙翻了出去,落地时几乎没有声音。

阿岩坐在院子里磨一把柴刀。刀已经够锋利了,但他还是一下一下地磨着,刀刃在磨刀石上发出规律的沙沙声——一声接一声,不急不缓。莫曼坐在门槛上看着他的手,那双手她见过它们调出最温柔的颜色,也见过它们握梭子时快得像飞鸟。现在它们握着柴刀,指节用力,青筋从手背一直延伸到小臂。磨刀石上的水在刀刃两侧散开又聚拢,像潮汐。

“阿岩。”她开口。

他停了一下,抬起头。

“如果那些人真的找来了,”莫曼的声音很轻,像怕被刚刚升起的暮色收走,“怎么办?”

阿岩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柴刀。刀刃在暮色里泛着一道冷光,不刺眼,但很清晰,像一条细长的、刚刚被唤醒的东西。他把刀放在膝上,刀刃朝着地面。他抬起头,看着远处山影正在变暗的轮廓。

“那就让他们来。”

夜色完全暗下来的时候,阿朗回来了。他没有走正门,而是从后墙翻进来——落地很轻,像一只在瓦片上落脚的猫。月光下看不清他的脸色,但莫曼注意到他手里是空的,没有猎物,也没有弓箭背在肩上的影子。

“阿岩哥。”他站在院子里,声音有些紧,“你出来一下。”

阿岩放下手里的活走了出去。莫曼也跟到门口,没有出去,就站在门槛里面,月光落在她的鞋尖前面,像一道不会动的界。

“我在深山那个老岩洞附近发现了东西。”阿朗压低声音,凑近了才听得清,“新鲜的脚印,不是咱们村里人的。脚型偏大,靴底纹路很深,不是布鞋。”

“几个?”

“看不准,至少三四个。有篝火痕迹,还没冷透,余烬底下还有暗红色的火星。烧的是湿柴,烟大,不像猎户的手法。”他从怀里掏出几片灰褐色的布条,递过来,“这个是在篝火边的灌木上挂到的。像是从绑腿上撕下来的。”

阿岩接过布条,就着月光看了看。布条粗糙,边缘磨损,有被荆棘钩断的毛边。上面沾着泥,还有一点暗褐色的痕迹——月光下分辨不出是泥还是别的什么。莫曼往前迈了半步,探着头去看,但隔着一小段距离看不清。她闻到了一股微微的、从布条上传过来的气味——烟熏味混着什么别的,像汗和尘土被火烤过之后留下的那种闷闷的焦。

阿岩把布条攥在手心里,没有出声。他的拇指在布条边缘慢慢滑过去,像在读一行看不见的字。

“脚印的方向……”阿朗挠了挠后脑勺,声音里带着困惑,像在一个他以为熟悉的地方忽然摸到了一面没见过的墙,“像是从邻县老林子那边过来的。不像是绕路,像是直接穿过来的。”

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带着夜露的凉意和草木的气息,混着一种说不出是什么的、遥远的、像被风稀释过的焦糊味。院子里没有人说话。柴刀搁在石头上,刀刃上那道被磨过的光正在从暮色的暗蓝过渡到月光的银白里,慢慢变暗,最后只剩一道细细的、几乎看不见的冷线。莫曼伸出手,把手心里的凉意握住了。风还在吹。院子里的晾布被吹动,发出像叹息一样的声响,一下,又一下,像在数着什么还没有到来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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